一九九八年的北京,深秋越往后,天越冷得干净利落。
风是干冷的,刮过北清校园的梧桐道,落一地碎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天压得高、蓝得透彻,没有半点南方秋末的湿黏缠绵。
距离投稿,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图书馆、教学楼、宿舍三点一线的日子,又恢复成最寻常的模样。
博士生的生活,从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日子都是泡在纸堆、文献、课题里,一天天慢慢熬、慢慢磨。
投出去的核心期刊稿子,如同石沉大海,系统页面一直静静挂着「初审处理中」五个字,不更新、不回落、不加急。
宿舍里,傍晚时分。
暖气片微微发烫,屋里暖融融的,隔绝了窗外的寒凉晚风。
顾海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外文文献,指尖夹着笔,慢悠悠翻页。他性子本就稳,投出去之后,半点不急。
在他心里,这篇稿子是真是假、是实是虚、有没有价值,自己心里最清楚。
经得起自己的推敲,就经得起学界的打量。能过是机缘,不过是常态。
旁边床铺,小亮正扒着床边栏杆,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着淡定从容的海婴,忍不住唠嗑。
“我说,你真是我见过心态最铁的人。”
小亮咬了一口苹果,咯吱脆响,屋子里格外清晰。
“换别的博士,投顶刊之后,一天刷八遍系统,早晚睡不着,天天焦虑初审拒稿。你倒好,投完直接该看书看书、该休息休息,跟没事人一样。”
海婴闻言,视线没离开书页,轻声回了句:“着急没用。”
“怎么没用?”小亮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凑到他桌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一脸过来人模样。
“顶刊初审最磨人,半个月是坎、一个月是常态。很多稿子,初审直接卡格式、卡选题、卡创新度,直接刷掉,连外审机会都捞不着。”
“你这篇又是纯质性田野研究,没有大模型、没有海量面板数据,本来就容易被审稿人挑刺。你就一点不慌?”
海婴这才放下笔,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清淡淡,带着少年人少见的笃定。
“慌也改变不了结果。”
“稿子是我跑了两个月南北山河、访了上百个工人商户、对着老档案一条条抠出来的。真话、实话、时代本来的样子,都在里面。”
“就算初审不过、外审被驳,也不是理论错了,只是学界暂时不认这种写法。那我就慢慢磨,慢慢改,总有能立住的一天。”
小亮听得心里踏实,又忍不住佩服。
他跟海婴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他的性子。
别人做学问,是为了文凭、职称、履历、前途。
他做学问,是为了心里那点真。
“也是。”小亮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说实话,现在的学界太浮了。谁愿意跑田野?风吹日晒、吃苦受累、耗时耗力,还不如坐在机房跑两组数据,三天水一篇稿子,又快又体面。”
“也就你,踏踏实实蹲厂区、蹲老街、听普通人吐苦水。”
海婴淡淡笑了笑:“总有人要做虚的,也总有人要做实的。”
两人安静片刻,屋里只剩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屋里,暖融融的。
小亮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干爸干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海婴抬眼:“我爸妈?”
“嗯。”小亮点头,“阿姨说,你这一趟南下折腾太久,好久没回家吃饭了,惦记你。还说何大爷走了之后,院里冷清不少,家里总想着你。”
提到何大清,海婴眼底掠过一丝轻轻怅然。
九月深秋,何大伯安然离世,四合院送走了最后一批老邻里的长辈。
九十年代这几年,院里人走的走、搬的搬、散的散。
杂院变独院,热闹变清净,旧岁月一点点落幕。
“这周周末我回去。”海婴轻声道。
“行,我也跟你一起回。”小亮笑着说,“好久没吃阿姨做的饭了,也想回去坐坐那老院子。”
从小认亲,顾家就是他半个家。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青砖小院,装着他们俩从小到大最安稳、最温热的少年岁月。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论文上。
小亮认真看着海婴,语气正经了些:“海婴,说句实在的。你这套‘制度时序错位’,我翻遍文献,真的全网、全库找不到第二个人系统讲。”
“别人都是讲南北差异、讲民营差距、讲开放程度。唯独你,抓着时间差、节奏差、改革先后差。”
“这是你实打实的原创,只要顶刊能收,以后这就是你的招牌、你的学术标签。”
海婴点头:“是机遇,也是难关。”
“全新的东西,没人参考,也就没人认可。传统经济学认模型、认数据、认公式,不认烟火、不认口述、不认底层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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