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和李修远骑着纸牛翻过两条山脊,公路便落在脚下了。
那是一条极窄的盘山土路,一侧是剥了皮似的灰岩,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草坡,坡底下躺着白练似的河。
陆离拍拍牛角,白牛便迈开四蹄,从路基外头斜切下去。
路上偶尔还能看见露营的人,三三两两扎着帐篷,有的蹲在火边煮方便面,有的举着相机拍雪山,有的缩在车里抽烟。
他们明明离土路只有几步远,却像完全没看见这一牛两人,哪怕纸牛扬起的阴风把帐篷帘子掀得啪啪响,也没人抬头。
陆离没有故意遮蔽什么,只是这地方太荒,人的魂都在别处,很多事即使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也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纸牛开始爬一段极险的崖壁,它走的是斜挂在山腰上的兽径,脚下是万丈高的碎石坡,坡底是泛着白沫的江水。
有一段路根本没有路,只有被山洪冲出来的断口,纸牛踩上去,蹄下纸屑轻响,四足稳稳踏在尖棱棱的岩簇上,如履平地。
李修远坐在牛背上,双掌按膝,闭着眼不敢乱看,只听见风声在耳朵两边呜呜地叫。
他低声道:“你这牛鼻子……当真是神牛啊。当年我过那云岭,我是背着水壶爬上来的,半条命都快没了。现在倒好,纸牛一托,脚跟都没沾地。”
陆离笑了笑:“神什么,比我见过的那些阵仗,差得远了。你要跟在我后面一起‘苦行’,保证你往后还能见到比这离谱十倍的东西。”
他语气懒散,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比如?”
“比如……见到各种神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啊。”
“阿弥陀佛,那我还是算了,贫僧就老老实实苦修,解决完贫道这个心结后,就不沾‘你们’这些神仙的事情了。”
陆离嘴角一抽,笑骂道:“不太吉利啊和尚,哪有没开始就打算以后怎么办的……”
“陆半仙还怕这种?”
……
又吵吵闹闹的走了一段,前方土路边上歪着一辆翻倒的深色越野车,车头陷进路边的干沟里,后箱门弹开着,散落着几件花花绿绿的户外装备,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公路背侧一小片空地上,身上裹着从车上扯下来的坐垫和防水布。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男人靠在一块石头边干呕,另一个人托着一条断腿低声嚎,还有两个女人跪在地上,肩挨着肩,不停地打颤。
他们周围丢着地图、手机、被踩扁的相机包和几包压缩饼干。
但就是没有水。
天黑得很深,风从垭口上灌下来,把地上的空塑料袋卷得呜呜响。
远处有狼在叫,一声接一声,像从山肚子底下传来的。
“都怪你!非说能翻过去!现在好了,车废了,路也没有,我们全得死在这里!你还我命!”一个高个男生眼睛通红,突然暴起,掐着另一个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按。
被按的那个也不挣扎,反倒仰着头哭,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句子:“是我错、是我错……你们别管我了,走吧——”
第三个声音又尖又虚:“走什么走,谁还走得动,手机全没信号了,水也没了,路标都找不见了,等死吧!”
说完也不再喊,只是望着天,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三个人在绝望里忽然都不说话了,随后一个哆嗦着抬起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伸手指向前方:“有、有东西……”
月光底下,一头白得反光的牛正朝他们走来,眼睛红得像两粒烧着的朱砂,四蹄踩在碎石上,竟没有半点声音。
牛背上端坐着一个道人,腰间挂着拂尘、葫芦、还有一把黑红相间的油纸伞,整个人像从纸画上走下来的。
道人身后,还坐着一个破衣和尚,耳垂宽厚,神情平静,手腕上缠着一串深红色的念珠。
那三个年轻人已经忘了哭,也忘了跑,只张着嘴,紧紧地靠在一起,像三只被冻在冰面下的雀鸟。
陆离骑着纸牛走近了,,灰眼睛在夜里亮起来,草根上的风一转,才有个人猛地转过头来。
那几个人吓坏了,连嚎都嚎不出声。断腿的男人瞪着眼,像要咳嗽又硬咽了回去。
两个女人死死抱在一起,其中一人发出极细的抽气声。
陆离不看他们,只偏头问:“和尚,这算什么?”
李修远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声音沉沉的,不急不缓:“人到了生死关头,就没有什么体面好讲了。
相互抱怨是常情,各自求生是本分。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怕,一怕,就只想找个人来恨。
恨了,心里才有东西抓着,才不至于被这‘苦难’抽成空壳。
说到底,不过是照见本心。生死当前,惧,怨,欺,就都露了出来。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身皮囊没教过他们怎么和‘死’见上一面。”
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那个还在干呕的年轻人身上,目光温沉沉的,像旧棉被里透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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