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眼睛睁开,把手指从红豆念珠上挪开,篝火已经不大旺了,剩几根炭条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
李修远偏过头看这个牛鼻子,见他的脸色,还没有从方才那阵窥探里完全恢复过来,叹了一声:“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陆离没回他,只是心念一动,让那些鬼神气息,全部收回。
被阴气压制的火苗呼地蹿上来,映得李修远那张老成的脸一明一灭。
过好一会儿,陆离才沉声道:“我不能跟你说,你知道了会惹上很大的麻烦的。”
李修远低低“阿弥陀佛”一声,把僧袍袖子抖平。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也没追问,只往背包里自己的药材和食物,确认东西还在,才慢慢道:“那接下来怎么走?”
“先找到你们当年避雨的山谷。”陆离用树枝拨了拨炭火。
李修远没觉得意外,却有点疑惑:“那地方我们走了好多年都没找到。现在大半夜的,也无从寻起。”
“只要路线还在你脑子里,我就有办法。”陆离说。
李修远还想再问,陆离已经站起来,灰眼幽光浮动。
阴风一招,纸牛从公路另一侧的黑暗里走出来,黑漆漆的四蹄沾着草屑,背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副纸糊的车厢,油纸做顶,纸墙上还画了几个极粗陋的月亮。
李修远望着那副棺材不像棺材、花轿不像花轿的物件,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说出“寒碜”二字。
陆离掀开纸车帘,顿了顿:“牛车纸糊的,别乱戳,躺着也行。要是多漏风,你就把火烧旺点。”
李修远摇头:“要什么火。”
说着把自己那件破旧僧袍裹了裹,钻进车里。
他怀里抱着包,盘膝坐下,倒也坐得稳当。
陆离翻身上牛,和尚也算个修行人,也懒得弄个鬼屋出来了,反正对他来说,鬼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的灰眼在暗中扫了一圈,白牛就自己迈开了蹄子。
走不过几里,陆离身边忽然多出一个纸人。
纸人从袖中出来时只有巴掌大小,落地后迎风就长,最后已和陆离一样的高矮。
素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周身灰蒙蒙的,像从破了洞的旧纸灯里扯出来的人影。
陆离分了一缕神魂过去,神魂点在纸人眉心,纸人那空荡荡的面皮便浮起一双灰白色的眼。
纸人的陆离便低下了头,像在等他吩咐。
路旁的风吹得它衣角翻折,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修远在车中瞧见了,探出半个身子:“这又是什么神通?纸人开道?”
“不是开道,我本来要给一个人还点东西,正巧在这条路上,我怕脱不开身。”陆离伸手从口袋里滚出一个狰狞的黄色虫蜕。
这是封存着别人鸿运的蛊虫尸体,也是【鬼神】之一。
他拍了拍纸人的肩,把虫蜕放进它空落落的掌心里,“就让它去送。有我的神魂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李修远说:“厉害。只听说旁门里能问心成影、挥豆变兵,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陆离摇摇头:“这没什么,也就是我自己再分神去操控。稍不留神就露馅。比不得人家三花聚顶,满天下都是他的分身,人还不用亲自去想着他们去哪了。”
“三花聚顶啊。”李修远忽然笑了,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边上那道戒疤,“我当年学佛时听师父说过。
说是道家的成仙法,三花聚顶本是幻,每一朵花都开在旁人心头。你见到的未必是真的,真的那些你又没曾见过。
后来学了佛,懂的更多了,才明白什么叫‘不痴不慧’。”
陆离挑眉:“你倒是什么都沾一点。”
李修远给自己裹了裹大氅:“苦行嘛,脚下长路,耳听百语,多少要懂一些。三花聚顶,跟你的斩三尸相反。
你越斩越少,他越种越多,成也分身,败也分身。
我当初在苦行的时候,听一个老修士这么说过,三花一散,如灯照影,人还站在原地,却没有人再找得到他的真身在哪儿。”
“就跟我们佛经里写的,‘色空不二’是一个道理。不过,和尚只听师门老人说过一点,没真见过。”
——不过真正走三花聚顶那条路的,陆离只见过花道人一个,还只算沾着边的。
那家伙的分身泛滥的像路边一条一样,每一片花瓣都能为自己活,每一片又都是同一个人。
陆离刚窥见半点,就知道那东西有多烦。
和尚说完后,目光落在陆离送出去的那个纸人身上,纸人沿着岔路远去,不疾不徐,融入夜色之后,只余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他压低了嗓子:“它不会突然散掉吧。”
陆离淡淡道:“不会,不过它不能离我太远,过了界就断了感应。到时只会照着我最后给它的念头做事,跟个丢魂的提线人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牛蹄踩着碎石,纸车的木骨很轻地响。
远处的雪山扯着一条云,像给山脊披了半截薄纱。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沙沙”声和纸轮擦过草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