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散尽后,李修远站在路边望了一会,直到那几个个年轻人的影子彻底融进夜色里。
他转过身,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拨着佛珠,低声说:“希望他们能记住这一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自己安顿回牛背上。
纸牛迈开蹄子,继续往西,往山的更深处走。
这一路开始,对普通人来说变得十分难行,他们在乱石堆里上上下下,穿过被野火舔过的草甸,又绕过几道半塌的土梁。
这片区域荒得连风都带着沙粒和腥味,野兽的尸骸只被吃了一半,骨头间还挂着风干的灰皮。
陆离闭目而坐,将灰眸半掩,他听见自己的鬼气在黑暗里缓慢翻涌,像一根根触须,把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都揽进耳目。
这座无人区没有鬼神,没有迷魂,却有很多人死在这里。
于是,他听见了那些留在这里的游魂。
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缩在岩缝里,像一捆晒干的麻。
有的在过去的车辙边游荡,一只脚踏进沙土,一只脚悬在虚空。
有的整夜在同样的山石间兜圈子,从南走到北,从天黑走到天亮,像找不到自己的脚。
他们死在很多年前,死于暑热,死于寒夜,死于一场远远没有终点的朝圣。
怨气叠着怨气,在无人的山谷里缠绕成一片雾。
陆离伸手一拨,那些雾便轻轻散开,像拨开一道旧得不能再旧的纱帐。
李修远听见了阴风里隐约传来的呜咽。他忽然说:“牛鼻子,等一等。”
陆离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按,纸牛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块干涸的河滩上。
和尚翻身下了牛背,将背包、行囊、鞋子在石子上摆正,赤足踩上沙地,在月色下盘膝而坐。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
李修远开始渡这些游魂了,他念得慢稳,那经文从他口中出来,混在夜里不大不小的风声中,像有人在密林深处反反复复敲一口小磬。
起初,那些游魂还不敢信,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一只一只从暗处走出来。
有的终于放下了攥在手里的半块风干糌粑;有的抬起头,灰白的脸上露出释然;有的蹲在和尚面前,听着听着,忽然就不见了。
李修远念了足足两个小时。等到群鬼散尽,星斗西移,他才缓缓睁眼,额上沁满细汗,眼窝深得发青。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说:“这一路,该到头了。”
陆离依旧盘膝坐在牛背上,中途没有出声打断,直到他念完,才说:“这些人也未必都值得渡。”
李修远笑了笑:“……渡一个算一个。总不能因为天冷,就怪他们没有走到太阳底下去。”
陆离无言,这浪费的一点时间,也就算了。
毕竟自己在此处,本体守着,那个明朝监正,要么不敢来,要么来不了。
早前在朱玲珑那里只是一缕神魂降临,看不清对方真正的底细;现在自己在这里,监正要是敢来解决朱漫漫的身后事,除非他真有那个把握抹掉所有痕迹,否则只能再次斩断因果。
而那样一来,陆离会先一步抓住那道断口,让自己记住那气息。
那样,他就跑不掉了。
金丹又不是三花,分身也是他啊……哪怕那个分身是个【佛】,也和本体是一样的。
而不像花道人那样,每一个分身都是独立的,自己找不到。
天将亮时,纸牛重新迈开蹄子。
它驮着两个人,继续往西,越过雪线,穿过风蚀的垭口,一直走到无人区的更深处。
天亮了起来,纸牛跟着陆离的直觉,来到了一片黄色的山脉边
“……你们当时是怎么旅游的,能旅游到这种鬼地方来?”陆离站在荒山脚下,仰头看着面前这座连野草都长得半死不活的山,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疑惑。
这地方说它是无人区都算抬举,连鹰都不往这飞。
山都是雪线退尽之后又被风啃过一遍的脸,一块块往外翻着土红色的风化断面
李修远也表现得很错愕,他前后看了一转,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指间搓了搓,土质干硬发灰,像被火烧过又让雨打实了。
“不是这里啊,我们当年躲雨的地方不是这里。那地方有树,有水……那地方真的挺好看,我现在都记得。”
陆离听他说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多半是监正把那个地方炼了,长乐公主杀了她的前世,杀的是一个从她执念里长出来的因果——她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到路漫漫,合一而活。
监正要的,也许正是这个。
等长乐公主达成了,那整片鬼蜮就成了一味药。
药引子成了,炉鼎就能取走。
既然取走了,那地方也就没用了。
就像熬完药的渣,总得找个地方倒。
这荒山,就是那个倒药渣的地方。
他把这判断简单跟李修远说了,和尚听完,没说话,只闭了闭眼,慢慢地拨他那串红豆念珠。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所以,她拼掉一世换来的,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只看向荒山深处。
陆离领先走了进去,山不高,坡却陡,碎石跟晒松了的灰一样往下滑。
越往里,天光越暗,头顶像蒙着块脏布。
阴气不算重,但也散不去,兜在山坳里,李修远跟在陆离身后,僧袍下摆拖过灰褐色的石棱。
“这地方没路了啊。”
“没路也得走。”李修远淡淡说道:“她最后走过的地方,贫僧想跟着再走一次。”
一炷香的工夫后,前面出现了一片像被碾过的凹地,几块横斜的黑石立着,像拆剩的墙基。
再远些,有半截木牌半埋着,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陆离望了一眼,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