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医院后,医生帮傅延灼检查完,看完报告后把沈念卿带到办公室。
医生把片子举起来,指着那个位置,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
“病人的脑部有一个占位性病变,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肿瘤。目前它已经压迫到了视觉神经,这是导致他最近出现眼前发黑、短暂性意识模糊的原因。如果不切除,它会继续长大,视觉神经的压迫会越来越严重,直到最后——完全失明。”
沈念卿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破碎:“如果切除呢?几率是多少?”
医生沉默了一下,“手术本身是可行的,但肿瘤的位置比较深,靠近重要的功能区域。我们评估下来,手术的成功率大约是六成。”
他顿了一下,“剩下的四成风险……病人可能走不出手术室。”
沈念卿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心里很乱。
“那如果不切除呢?”
“保守治疗的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进一步压迫神经。失明是第一个症状,后面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头痛、呕吐、意识障碍,甚至昏迷。到后期,它会影响到呼吸和心跳中枢。”
沈念卿用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医生看着沈念卿叹了口气,安抚道:“不管怎样,病人现在需要的是身边人的支持。”
过了一会儿,沈念卿离开了医生的办公室,推开了病房的门。
傅延灼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形,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搭在被子外面。
沈念卿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泪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阿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握紧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别丢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我们说了要一起走下去的,你说要一起到老,变成没有牙齿的老奶奶老爷爷。你说你不会放开我的手的。阿灼……阿灼……”
整个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沈念卿压抑的哭声。
她守了一天一夜,眼睛哭肿了,头发散乱着,但她没有离开那张椅子。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劝她去休息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她只是握着傅延灼的手,偶尔低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护仪的屏幕,确认那些数字没有变坏。
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她感觉那只手在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傅延灼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试图努力看清沈念卿。
她赶紧凑过去,“阿灼,你醒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青黑,看着她因为一整夜没睡而微微泛白的嘴唇。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角,“别哭。眼睛都肿了,不好看。”
沈念卿看着他。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沈念卿的声音在发抖,她质问傅延灼:“你自己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傅延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年前。”他的声音很平淡,“我那次车祸,不是脑震荡吗?就是那时候查出来的。”
沈念卿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你为什么不说?我那时候去找你,你为什么不说?整整一年,你瞒了我整整一年!你是想把自己熬死吗?”
傅延灼看着她哭成这样,很心疼:
“怎么可能,我也是正常人,我也怕死。可是卿卿,我怕。我怕那四成的机率,我怕我走不出手术室。我更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因为我而停下你的脚步。”
沈念卿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了,她浑身都在发抖:
“这大半年你陪着我一起走,你就一次都不和我说?傅延灼!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想看着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为什么不说!”
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像是被一点点抽空了力量。
傅延灼坐起身,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卿卿乖,冷静。慢慢呼吸,对,慢慢来。我在,我在。”
沈念卿在他怀里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他胸口,攥着他病号服的前襟。
“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我发现你没反应的时候,我有多害怕?那个感觉就像当初知道爸爸出事一样。我很怕,阿灼,我很怕。我真的经历不起第二次了,我没有那么勇敢。”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谁说我的卿卿不勇敢?你看你可以放弃那些绑住你多年的东西,你看你学会了对自己心软,你看你终于能拿起画笔画出你想画的人。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是的……我一点都不勇敢。阿灼,我真的很怕。别丢下我,别像爸爸一样,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很轻。
“卿卿,”他说,“我会尽我所有的力气活下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你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终于把自己找回来了,我舍不得让你再弄丢一次。”
她攥紧他的衣服,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和她慢慢平复的呼吸。
她靠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病床的床尾,落在她散落在他胸口的长发上。
“阿灼,”她闷声说,“第三封信我写好了。等你好了,我念给你听。”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等着。”
窗外,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