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傅延灼没有选择住院。
医生建议他尽快安排手术,他只是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但沈念卿知道。
他在等她。
等她再多走一段路,等她再攒一点勇气,等她准备好面对那四成的风险。
沈念卿偷偷哭了好几次——在他洗澡的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说“今天的夕阳很好看”,而她看着他侧脸的时候。
沈念卿没有让他看见,但傅延灼其实知道。
她半夜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她都会伸手去摸他的胸口,确认那里还在跳动。
摸到之后她会把脸贴上去,抱紧他,很久很久不松开。
傅延灼没有说破,只是在她抱紧他的时候,把手臂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两下。
后面几日,他们去了西姆斯教堂。
那座教堂坐落在美国西部的旷野里,通体由红砂岩砌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而古朴的色泽。
教堂不大,孤零零地立在辽阔的高原之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苍茫群山,天空低垂,云层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据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没有尖顶高塔,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粗粝的石墙和背后连绵起伏的落基山脉。
教堂内部很简洁,几排木制长椅,正前方是一座朴素的十字架,阳光从高处的彩窗透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旷野的气息和远处松林的味道。
那天他们分头走的。
沈念卿沿着教堂侧面的小径慢慢走,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很干,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不断扑在脸上。
她绕了一圈回到教堂正门的时候,远远看见傅延灼站在台阶最高处,身后是敞开的教堂门,门框正好把他框在正中央。
他背对着她,面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住后背。
傅延灼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花店包装的那种,是路边的野花,黄色和白色的小朵,用一根草茎随意地扎在一起。
也许是他在等她的时候,顺手摘的。
沈念卿一步一步走向他,脚下的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她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他,风从旷野深处吹来,把她耳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她开口,一字一句很清晰:“阿灼,我走向你了。这一次,是我自己走过来的。这步路我走了很久,但今天我终于走到了。”
傅延灼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等到了的释然,有藏了太久的欢喜。
“你这一步,”他说,“我等了很久。”
沈念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很小,深蓝色的绒面,她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她看着他,声音有一点发紧:
“阿灼,娶我。我想和你走下去。这辈子剩下的路,我都要和你一起走。”
傅延灼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让她把那枚戒圈慢慢推进他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娶你。但不是现在。”
沈念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等那场手术之后。
等他赌赢那六成,等他平安走出来,等他可以站在她面前承诺一个完整的未来。
沈念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角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我会等你的。从前是你等我,往后换我等你。等你平安出来,等你和我一起走过余生所有的路。”
傅延灼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卿卿,我会带着你的爱去赌那六成。我愿意赌。”
她握住他的手:“好,我陪你一起赌。”
他们并肩走进教堂,在长椅上坐下来。
前方是朴素的十字架,背后是连绵的落基山脉。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片山脉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色,山脊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此刻被余晖映照成淡淡的粉金色。
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带着松木和尘土的气息,穿过空旷的教堂,从他们身后穿过去,又消散在群山之间。
沈念卿望着那片被落日烧成暖金色的群山,开口说:
“阿灼,听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仰望群山,在天地之间许下誓言——这辈子,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无论你要经历什么,我都陪着你。无论你要走多远的路,我都牵着你。直到群山变平,直到沧海变枯,直到这片天空再也不会亮起太阳——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
傅延灼握紧她的手,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
他看着远方那片绵延的山脉,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温柔:
“卿卿,我在群山之间向你起誓——如果我有幸能平安走出那扇门,我余生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会把所有的日出都先指给你看,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你前面,所有的路都陪你走完。如果有一天我走到前面去了,我也会在路的另一边等你。我永远不会走远。”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手指交握,肩并着肩。
前方的十字架在落日余晖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谁都没有再说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群山在暮色中静默地矗立着,像是天地之间最古老的见证。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山脊后面,最后一缕光落在教堂的石墙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枚戒指上。
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他们的誓言,群山听到了,天地听到了。
而他握紧她的手,她也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相信,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握住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