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黎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沈念卿已经收拾好了。
行李箱立在玄关,大衣穿好了,围巾搭在手臂上。
她站在傅延灼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阿灼,你不送送我吗?”
门里面没有声音。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
“阿灼?”还是沉默。
沈念卿垂下眼,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门板是白色的,很普通的白色。
但此刻看起来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她慢慢靠上去,额头抵着门板,闭上眼睛。
“阿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回去吧。妈她需要你,不要再让她担心了。”
她在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
也不要让我担心。
门板的那一面,傅延灼同样背靠着房门坐在地上。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一整夜没有睡。
他听着门外那个声音,听着她说“回去吧”。
听着她说“妈需要你”,听着她咽下去的那半句话。
他想问:那你呢?你需要我吗?
嘴巴张开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着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再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门开了,门关了。
她走了。
傅延灼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拉开门,冲出房间。
客厅里空荡荡的。
行李箱不见了,她的大衣不见了,她的围巾不见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她身上的气息——很淡的香味,像冬天的桂花。
他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刚刚启动。
沈念卿坐在后座,侧脸对着他这边,正在系围巾。
她没有抬头,没有往上看。
车子缓缓驶出,消失在街角。
傅延灼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也跟着空了。
喉咙突然一阵发痒,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了腰。
他用手背捂住嘴,转身去厨房倒水。
水杯拿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餐桌。
早餐。
煎蛋,吐司,一小碗燕麦粥,一杯温好的牛奶。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念卿的字迹,娟秀而干净——
“要记得吃早餐。粥如果凉了,热一下再喝。”
傅延灼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粥已经凉了,他没有热。
煎蛋也凉了,吐司也不脆了。
但他一点一点全吃完了,连牛奶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把便签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车子驶出公寓区,汇入苏黎世的街道。
沈念卿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雪景。
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何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一些。
沈念卿伸出手指,在起了雾的车窗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车窗上已经被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
她看着那棵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宅后院,她趴在画板上画桂花树。
傅延灼蹲在旁边看,说念卿你画得真好。
傅深衍站在远处,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傅深衍,傅延灼远走他乡,傅深衍恨她入骨。
三个人,散了。
沈念卿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车子驶过苏黎世湖,湖面上那几只天鹅还在,缩着脖子,在雪中一动不动。
她想起傅延灼指着那只最胖的说是你。
嘴角又弯了一下。
“何叔,”她说,“麻烦您开慢一点。”
“好的,大夫人。”
她愣神地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傅延灼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沈念卿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车子继续往前开。
苏黎世在身后越来越远,雪花在窗外无声地飘落。
沈念卿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眼睛里泛起酸涩。
窗外的树被雪覆盖了,歪歪扭扭的,和她画的那棵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蹲在老宅后院喂猫,傅延灼拍了那张照片。
她后来问他,为什么要拍这一张。
他说:“因为你在笑。”
她那时候没有在意。
现在想想,也许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会笑的,会画画的,会蹲在院子里喂猫的沈念卿。
是沈念卿,只是沈念卿。
车子驶进机场停车场的时候,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