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是沈念卿这三年来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没有母亲的电话,没有傅深衍的冷言冷语,没有婆婆的催促,更不用应付沈氏董事会那帮老狐狸。
手机被她扔在公寓的床头柜上,充电,拔掉,再充电。
除了偶尔给婆婆发一条“延灼没事,您放心”的消息之外,几乎没碰过。
傅延灼带着她走遍了这个城市。
他们去了老城区的石板路,两旁是色彩斑斓的中世纪建筑,橱窗里摆着手工巧克力和精致的钟表。
傅延灼背着相机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某个角度按一张。
沈念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板,看他在阳光下拉长的影子。
“念卿,看这边。”
她下意识转头,快门声已经响了。
“你又拍我。”沈念卿皱眉。
“你站在那里就是风景,”傅延灼低头看相机屏幕,嘴角弯着。
“不拍浪费了。”
他们去了苏黎世湖。
冬天的湖面上有零星的几只天鹅,灰白色的羽毛在寒风中微微蓬起,缩着脖子,看起来和她第一天在雪地里坐着的样子如出一辙。
傅延灼指着那只最胖的说,这只像你。
沈念卿说你才是。
他笑着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张。
他们去了林登霍夫山。
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利马特河蜿蜒穿过,两岸的教堂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庄重而安静。
风很大,吹得沈念卿的头发乱飞。
傅延灼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念卿,”他突然开口。
“嗯?”
“你笑了。”
沈念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真的在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也许是因为风,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站在身边的人不会对她说冷言冷语。
她没有说话,但笑意没有消失。
第三天,他们路过老城区的一个小广场。
广场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老画家,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给一个游客画肖像。
旁边还空着几把椅子,颜料和画笔散了一地,色彩斑斓。
傅延灼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去,和老画家说了几句。
老画家抬头看了看沈念卿,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位置让了出来。
沈念卿还没反应过来,傅延灼已经走回来,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那把椅子上。
“念卿,”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给我画一幅画吧。”
沈念卿愣住。
面前是画板,是画笔,是那些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碰过的东西。
颜料管有些皱了,应该是用了很久的,木质的调色盘边缘被颜料浸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像一幅抽象画。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傅延灼走到她对面,在她面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下淡淡的一道痕迹。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沈念卿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伸手拿起了画笔。
画笔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握过了。
那种熟悉的触感——木质的笔杆,柔软的笔毛,握在手心里刚刚好的重量。
像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笑还是该哭。
她深吸一口气,蘸了一点颜料,在画布上落笔。
第一笔,画的是他的眼睛。
第二笔,画的是他的眉毛。
第三笔——
她的手开始发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和刚才那两笔完全接不上。
沈念卿盯着那道歪掉的线,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她放下画笔。
画笔落在画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念卿?”傅延灼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沈念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像是不受控制一样。
“我画不了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阿灼,我画不了了。”
傅延灼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蜷着,止不住的发抖。
“没关系的,念卿。”他说,声音很低很柔。
“总有一天你可以重新拿起画笔。到那时候——”
他看着她,笑了笑。
“再给我画一幅。好吗?”
沈念卿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她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光。
她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但傅延灼看见了,他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卿回到公寓,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充电器拔下来卷好,护照放进随身包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熟练而机械。
傅延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个杯子,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个行李箱,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看了很久。
“你要走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念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她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些。
“公司压着很多事情,我该回去了。”
傅延灼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层薄薄的、刻意维持的笑容,看穿了她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盯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沈念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门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她半开的行李箱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
公寓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还有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面,没有人听见的、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