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的质询没有影响食堂的正常运转。一楼的百人餐位照常每天中午翻三次台,二楼的银光餐厅在质询期间始终满座。对外事务长老第一次出现在食堂门口的那个中午,正好赶上溪茗给基因病患者分发每周一次的免费餐食——不是窗口排队自取,是溪茗亲手把每一份餐食送到患者桌前。陈朵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紫银果炖肉糜,旁边是个从木星系来的男孩,他昨天刚学会自己用勺子,今天把第一勺汤完整地送进了嘴里,没有洒,他母亲在对面捂住了嘴,无声地流泪。
对外事务长老站在门口看了整个过程,没有进去。白月注意到她的身影在门口停了很久,但没有上前打扰。他知道这个老人不需要被热情地招呼,她只需要安静的观察。等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食堂的菜单,是银尾放在门口小桌上的免费餐食申请表。这份表格是溪茗自己手写复印的,上面没有收入证明,没有资产审核,没有任何复杂的流程。只有三个问题:患者姓名、年龄、饮食禁忌。最后一栏是一行小字——“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如果你不知道,我们帮你一起找。”
对外事务长老把那份空白表格叠好放进衣袋里,沿着沙土路慢慢走回了主楼。当天傍晚,银尾再次去送菜的时候,门口小桌上放着一张填好的申请表。申请人是对外事务长老本人写的——不是替别人填,是为她自己申请。她在“最喜欢的食物”那一栏写的是——“黑菇。从父亲还在世时起就没再吃过。”
银尾把申请表拿回厨房的时候,溪茗正在熬菌油。她低头看了一眼表上的字迹,没说什么,只是往锅里多加了一把黑菇。那天晚上的银光餐厅,对外事务长老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椒盐黑菇。她夹起第一块的时候筷子有些颤,不是年纪大了手不稳,是在面对一个隔了六十年才重新回到她面前的东西。黑菇入口,外壳酥脆,内里滑嫩,椒盐的微麻在舌尖绽开之后,黑菇本身的鲜味从椒盐的余味中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和她记忆中父亲做的味道不一样,父亲只会把黑菇扔进火里烤到焦黑,撒一把粗盐,咬起来像嚼炭。但这一块——这一块让她觉得,原来黑菇可以不是苦的。原来记忆里的东西,也可以被重新做过。
她吃完了一整碗,把碗端到水池边——银尾差点冲上去帮她,被溪茗用眼神制止了。老人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灶台前,对溪茗说了一句白月在旁边等了两个月都没听到的话:“那个申请表,‘最喜欢的食物’那一栏——我想改一下。不是黑菇。是你下次做的新菜。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溪茗说。
“想好了告诉我。”对外事务长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你父亲在紫银果林做实验,我给他送过饭。他不会做饭,每次都是营养液兑水。如果那时候你就在,也许他能吃到一口热的。”她顿了顿,“你把账本留好。下次再有人联署质询你,让他先来找我。”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沙土路上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