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寒日绵长，厂区的日子安稳规整、循序往复。转眼便到了1955年1月16日，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自打过了腊八，四九城里便渐渐有了年气，到了小年这天，算是正式拉开了过年的序幕。厂里也遵照惯例，准备给全厂职工加餐过年，食堂上下一派忙碌热闹的景象。

天刚蒙蒙亮，肉联厂的送肉车就准时开进厂区，给新旧两座食堂配送年肉物资。按照厂里统一分配标准，两座食堂各分到两头处理干净的整猪，外加四副猪下水，专供小年加餐，让辛苦一年的工人们都能吃上实在的荤腥。

经过数月的磨合历练，新食堂的所有人早已熟稔了后厨的全套活计。切配、烧火、揉面、出餐，各项工序有条不紊，人人上手利落，配合默契，日常运转早已步入正轨。

只是后厨帮厨里的刘大根三人，心性懒散、惯于摸鱼混工分。自打黄大宝、关荷花、于燕三名学徒到岗，三人便动了偷懒耍滑的心思。

国营工厂制度严谨，对待正式工人极为宽容，只要不犯原则性大错，极少开除职工。即便出现怠工偷懒，大多也只是口头批评、扣除少量工钱，最重不过全厂通报批评。刘大根三人摸清了厂里的规矩，越发有恃无恐。

平日里只要郑岩不在后厨，三人便借机推脱懈怠，把本该自己承担的杂活、累活全都推给三个年纪轻轻的学徒，随后借口上厕所、打水，溜到厂区角落摸闲偷懒。

王虎、吴猛两人看在眼里，数次当面规劝、好心告诫，可刘大根三人当面嬉皮笑脸、满口应承下次改正，转头依旧我行我素，还总拿“肠胃不好、出门大号”当托词搪塞，屡教不改。

这事终究没能瞒住郑岩。有一天郑岩临时走出后厨，刚离开片刻，想起还有工作要交代宋锤，便折返回来，正好撞见三人脱岗偷懒、学徒独自包揽重活的乱象。

郑岩当时并未当场发作，不动声色询问了后厨其余帮厨，包括王虎三人。把刘大根三人长期怠工、欺压学徒的情况核实清楚，心中已然有了处置章程，随后便去老食堂找刘月兴通气汇报。

当天下午三点半食堂下班时，刘月兴专程来到新食堂，带来了人事调整的最终通知。

刘月兴先是领着原在老食堂干活的学徒牛蛋过来，告知郑岩，往后牛蛋调至新食堂学习，充实这边的人手。

紧接着，刘月兴当众通知了刘大根三人的岗位调动结果：自次日起，三人调离食堂岗位，前往车间搬运组报到，从事一线体力劳动。

算是厂里依规处置、以儆效尤，既没违规开除正式职工，又惩治了懒怠风气。

一月初，刘月兴带来两名新学徒进厂。两个孩子都是十二岁的烈属子弟，母亲在战乱时牺牲，父亲参加抗美援朝，也牺牲在战场上，两人都是在父辈的战友帮助下艰难生存，后又安置在四九城烈属区。

听闻附件厂招收困难学徒、帮扶弱势子弟，便主动找街道业委会申请，希望进厂为国家建设贡献一份力，更是想学一门正经手艺，自力更生、养活自己，不占国家一丝一毫的便宜。

旧事落定，时序重回小年当日。

后厨热气蒸腾、烟火鼎沸。王虎、吴猛、赵福业三位大厨各司其职，忙着备料、焖肉、炒菜，全力筹备中午全厂职工的小年加餐，菜品比平日丰盛不少，年味十足。

单独隔出的小厨房里，郑岩正带着学徒忙活，专门准备厂领导的饭菜。厂里近三十名干部，要置办三桌席面，菜式得准备八道。

宋锤守在灶旁添火稳炉，刚进厂不久的烈属学徒邓卫华，站在案边稳稳打下手，择菜、洗料、递取厨具，手脚麻利、十分机灵。

这批新来的两个烈属学徒，一个是眼前的邓卫华，祖籍湖南益阳，一口乡音软糯独特；另一个名叫金大鹏，原籍河南义马，性子沉稳寡言，被分配在大厨房打杂。

郑岩当初特意挑了邓卫华来小厨房打下手，一来是这孩子踏实懂事、眼里有活，二来是听着他那口熟悉又别致的南方乡音，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身在四九城，祖籍同属湖南，算是身在北方遇老乡，郑岩想着，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稍微照顾照顾一下这位小老乡吧。

小年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厨房，炉火熊熊、肉香四溢。

新食堂职工大锅菜定下四样菜式，两荤两素，另备一大锅骨头汤。荤菜是大肉片炖酸菜粉条、干炸肉丸子；素菜安排酸辣土豆丝、清炒萝卜片。

这炸丸子并非纯肉制作，里面掺了搓碎的馒头渣。若是全部用鲜肉下料，送来的四头生猪的肉量根本支撑不起全厂职工的小年加餐。

另一边专供厂领导的三桌宴席，标准要高出不少，每桌八道菜，五荤三素：

济南把子肉

红烧猪蹄

九转大肠

腰肝合炒

回锅肉

麻婆豆腐

酸辣土豆丝

炒大白菜

备料有条不紊，把子肉、猪蹄、大肠这类耗费时长的炖烧菜品优先预处理，这些活都交由牛明明上手操作，郑岩站在一旁观摩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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