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后厨，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暖。
方才还拘谨局促、手足无措的六个孩子，此刻早已主动散开，默默围在洗菜池旁帮忙干活。他们年纪虽小，手脚却勤快利落，小心翼翼地搓洗着青菜、萝卜，半点不敢糊弄，看得出都是在家常年干活、懂规矩的苦孩子。
郑岩与刘月兴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感慨。
刘月兴轻声叹道：“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心里清楚进厂是来干活挣口粮的，不用旁人吩咐，自己就晓得找活干，懂事得很。”
“可不是嘛，眼里有活，踏实肯干。”郑岩点头附和。
说罢，刘月提高声调喊了一声：“牛蛋，你们几个都过来。”
孩子们听见喊声，立刻齐刷刷回过头。见两位领导回来，他们连忙在破旧的粗布棉袄下摆上蹭干净手上的水渍，小跑着聚拢过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眼神带着忐忑与拘谨，安静等候安排。
刘月兴转头看向郑岩，语气随和：“小郑，你挑几个留在新食堂，剩下的我带去老食堂。等中午忙完，我再统一带这批孩子去办学徒工的入职手续。”
郑岩没有多言，目光扫过六个瘦小的孩子。按照厂里新旧食堂均分的安排，他随意点了其中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主任，就让这三个孩子留在新食堂，另外三个您带走吧。”
“行，就按你说的来。”
刘月兴当即应下，随即面向孩子们分工安排，“你们三个留下，往后跟着郑师傅好好学、好好干活。牛蛋，你们三个跟我回老食堂。”
安排妥当，刘月兴带着另外三名学徒转身离去。
后厨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新留下的三个孩子拘谨地站在原地，垂着双手，紧张又期待地望着郑岩。
郑岩神色温和，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我叫郑岩，是食堂的副主任，新食堂这边的工作由我负责。你们既然来了，往后就在这里踏实干活、好好学手艺。现在，你们依次自我介绍一下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鼓劲。片刻后，站在最右侧的小姑娘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跨出半步，声音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意：“郑副主任您好，我叫关荷花，今年十四岁，家住外大街北边鸭子嘴村。”
说完，她微微低头，乖巧退回到队伍里。
紧接着，左侧的男孩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开口：“郑副主任好，我叫黄大宝，今年也是十四，是黄辛庄的。”
最后剩下的小姑娘也连忙上前，声音细弱却清晰：“郑副主任您好，我叫于燕，今年十五岁，和大宝是一个村的。”
听完三人的介绍，郑岩缓缓点头记在心里。
这几个孩子家里有长辈在厂里工作，一家人都生活在老家农村。能被选过来，应该是家境清贫。对于他们来说，能进厂当学徒、挣一口饱饭、帮衬家里，已是十分难得。
郑岩没有思考太多，开始给他们安排活计，分工明确：“你们三个先去洗菜区搭把手，把今天要用的食材收拾干净。半个时辰后，荷花、于燕，你们去跟着揉面、做窝窝头。大宝，等会儿需要生炉火添煤，到时候我喊你，你跟着大锤好好学。都手脚麻利点，好好干。”
“我们记住了，谢谢郑副主任！”
三人齐声应下，态度恭谨规矩，转身快步走向洗菜区，低头认真忙活起来。
郑岩转身回到切墩旁，刚拿起菜刀，就对上了吴猛投来的疑惑目光。
“新来的三个，是厂里试点招的学徒工。”
郑岩一边熟练下刀，一边低声把原委说了一遍。
“这批孩子看着瘦小，其实岁数都够，就是家里太困难，常年吃不饱饭。厂里关心困难职工，特意申请了招收‘学徒工’，优先安排困难职工家庭辍学在家的孩子，让孩子们进厂学手艺、挣口粮，多少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郑岩简单介绍了黄大宝三人的来历家境，吴猛几人听完，默默点头。
都是旧社会苦过来、熬过荒年的人，最懂吃不饱饭的难处。一时间，后厨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尽数停歇，只剩下菜刀咚咚落墩、清水哗哗流淌的声响，每个人干活的手脚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心里多了几分怜惜。
约莫忙活了半个时辰，郑岩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朝制作主食的方向喊道：“老王，面发透了吧？可以准备烫面，一会儿蒸馒头、窝窝头了！”
随即又朝着洗菜区扬声吩咐：“荷花、于燕，你们过去，跟着王师傅学揉面、做馒头、窝窝头。”
王虎应声应下，洗手收拾妥当，开始兑面、烫面，准备主食。
关荷花、于燕两个小姑娘连忙擦干手，快步走到面案旁，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认真看着王师傅的手法，随时准备搭手帮忙。
郑岩转头看向身旁的宋锤，轻声安排：“大锤，你带着黄大宝去把炉灶生起来。先把炉膛烧旺，保证火势够稳，一会儿好炒菜。”
“好嘞郑师傅！”
宋锤爽快应下，扭头喊了一声“大宝”，转身走出后厨，去往院外专门存放燃煤的小库房取煤块、引火柴。
黄大宝虽是初次来食堂干活，却格外机灵懂事，听见招呼立刻跟上脚步，紧随宋锤身后出门帮忙搬煤引火，半点不拖沓偷懒。
后厨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新学徒踏实勤快，王虎、宋锤也悉心带教，新食堂一派规整踏实的新气象。
一上午紧锣密鼓，转眼到了午后一点半。
厂区职工全部用餐完毕，后厨众人收拾碗筷、擦拭餐桌、清扫地面，把食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器具归置到位，后厨恢复整洁有序。
恰在此时，刘月兴来到新食堂，进门便看向三个学徒：“荷花、于燕、大宝，活忙完了吧？走，跟我去人事科，把你们的学徒入职手续、档案登记都办齐全，往后就是咱们厂正式的学徒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