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最怕忘了您的样子!(1 / 1)

旗面上的银灰色纹路,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面猎猎飞舞的旗帜,在此刻像是一头昂首的巨龙,在风中吐息。

岳擎跪在广场上,低著头,额头触地。

那声「叩见统领大人」在城墙之间来回弹跳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三百万人的膝盖落地的声音已经停歇。

整座巨城陷入一种沉重的安静。

只有风在吹。

吹动那面巨大的「岳」字战旗,发出低沉的猎猎声响。

张远看著跪在面前的岳擎。

看著他甲胄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

看著他背后那柄刀鞘上布满磨损痕迹的巨刀。

看著他肩甲上那四道银灰色的横纹。

那四道横纹,代表著超过两万年的在任年限。

他开口:「起来。」

岳擎没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那里,低著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深痕。眼眶凹陷,颧骨突出。

他的目光落在张远手中那枚令牌上,看著令牌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

看了一会儿,又缓缓移上来,看著张远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直的时候,比张远高出半个头。

但他在张远面前微微低垂著头颅,像一柄被岁月磨钝了锋铓却从未折断的刀。

他开口,声音沙哑:「统领大人,末将带您看看这座城。」

岳擎走在前面,张远跟在他身侧。

巨城的街道很宽,能并排行进数辆战车。

街道两侧站满了士卒。

那些士卒们已经站了起来,但没有散去,仍然站在原地,目送著张远从他们面前走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只有目光。

无数道目光,落在张远身上,追随著他的背影。

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有审视。

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确认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真的来了,确认那枚令牌真的出现了,确认这百万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岳擎没有介绍那些士卒。

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带著张远穿过街道,穿过校场,穿过一座座营区。

张远看到了很多。

校场上,有士卒正在维修破损的兵器。

用简陋的工具,将卷刃的刀口重新打磨锋利。

每一刀都磨得很慢,很仔细。

因为铁料不够,每一柄刀都要用到不能再用了才舍得换。

城墙下,有工匠正在修补战纹。

用刻刀在墙砖上一笔一画地复原那些被岁月磨蚀的纹路。

旁边堆著几筐从废墟中回收的兵器碎片。

那些碎片已经被重新熔炼过好几次了,金属的颜色已经发暗。

但他们不舍得扔掉。

营区边缘,有炊烟升起。

几个伙夫正围著一口大锅搅拌著什么。

锅中汤水很稀,几乎没有米粒,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和少量的肉干浮在表面。

他看到了老卒给新兵纠正动作时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看到了无人处被悄悄磨短了一截的刀。

那刀因为磨损太多,已经比制式短了一截,但还在用。

看到了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插著一根火把。

有些火把即将燃尽也没有人换,因为城中的油脂已经不够了。

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背后,每一根线都在断裂边缘。

张远走得很慢,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什么也没有说。

当夜,城中点起了几堆篝火。

岳擎传令下去,开仓,取酒。

那个仓中存放的粮食已经不多,酒更是稀罕物。

但当这个命令传下去时,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几坛封存多年的陈酒被抬了出来。

泥封拍开时,酒香并不浓烈,带著一种漫长的岁月沉淀后的陈味。

校场上,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

岳擎坐在张远对面,双手捧著一只粗陶碗。

碗中酒液浑浊,映著跳动的火光。

他低头看著那碗酒,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像是从很久远的岁月深处捞出来的:

「大人,末将有时候会想起那一天。您持令回到大营的那天。」

他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碗中那半碗酒上。

像是在透过那层浑浊的酒液,看著遥远到几乎模糊的画面。

「那时候我们刚从葬龙坳撤下来。霸岳将军没有回来,我们都知道他回不来了。」

「三十万人的大营,失去了主将,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争论要不要再派人回去找,有人站在大营门口不肯进来,望著来路发呆,有人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打磨兵器,像是准备独自杀回去。」

他顿了一下。

「末将当时站在校场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末将跟了霸岳将军很多年,他从来没有教过末将——如果他不在了,末将该做什么。」

「然后您来了。」

「您握著那枚令牌走进大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认识您。」

「他们只知道霸岳将军在最后一刻将令牌交给了另一个人,但那个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他抬起头看著张远,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映著火光。

「说实话,当时营中有很多人都不服。」

「不是不服您这个人,是不服那枚令牌。」

「他们觉得令牌应该留在霸岳将军手中,随他一起葬在葬龙坳。」

「但您没有解释,没有争辩。」

「您只是站在校场上,开始点名。」

他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的笑意。

「您一个个念出各营校尉的名字,念出各队队正的编号,念出后勤辎重的库存缺口。」

「您连大营中还有多少柄备用刀矛、多少袋干粮储备都一清二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末将当时站在第三排。」

「您念到末将的名字时,抬头看了末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您说——『你肩上的甲片松了一颗。』」

「末将当时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左肩甲上那颗铆钉确实松了。」

「是之前战斗中被魔气的碎骨冲击震松的,末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您只看了末将一眼,就看到了。」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肩的甲胄。

那副甲胄上的铆钉早已重新焊牢,焊过多次加固。

但那块甲片依然安稳地覆在原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