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汇入四九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知道,何雨水恐怕一整晚都难以入眠。
果然,江建国刚走到红星四合院的大门口,就看见何雨水正站在门楼下面。
她来回踱着步子,步子不大,频率却很快,像是笼子里困了一夜的小兽。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比昨天早上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圈微青,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时不时地停下来,四处张望——
看看胡同东头,又看看胡同西头,目光急切,像是在人群中搜寻什么人。
“雨水。”江建国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水面。
何雨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穿过还挂在睫毛上的泪光,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影子的一端刚好搭在她的脚边。
“建国哥——你终于过来了——”她的声音在发颤,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裂
她飞奔着跑过来,步子又急又乱,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江建国伸手扶了她一把,另一只手顺势接过她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小包袱。
“嗯,有点事耽搁了。”他的语气平稳,“走,先去街道办,开个介绍信。”他说得干脆,毫不啰嗦。
何雨水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嗯。”
江建国转身回了趟院里,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那辆二八大杠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黑色光泽,车铃铛擦得锃亮,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撑地,偏头看了何雨水一眼。
“上来。”
何雨水侧身坐上后座,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搂住。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坐稳了。”江建国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出院门。
就在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向街角——那棵老柳树下,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眼神却不在烟上。另一个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散,像是路过的闲人。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画面。
但江建国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已经做出了判断,走路姿势不对——太稳了。
普通人站着闲聊,重心会不自觉地换来换去,脚会蹭地,身体会晃。
但这两个人——他们的重心压得极低,脚下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即便是“无所事事”地站着,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跑的平衡。
这是行伍出身的人才有的体态。刻在骨头里的东西,穿便装也藏不住。
再看那个夹烟的男人——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是长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八成是负责监视何雨水的公安。
江建国心里了然,面上却纹丝不动。他没有多看那两个人第二眼,脚下加了力,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地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
身后的何雨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一只手死死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不是因为骑得太快,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一趟去保定,等待她的不知道是什么。
风吹过耳边,把胡同里的槐花香、煤烟味、早餐铺的油烟味一股脑地灌进来,又一股脑地抛在身后。
街道办的大门口,江建国一个甩尾,自行车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住。
何雨水跳下车,江建国将车子停在门口,两人快步走向大门。
街道办的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漆面斑驳,门环生了锈,推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江建国推开大门,带着何雨水走了进去。
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织毛衣,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同志,你好,我们是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住户——”
“九十五号院?”中年女人的毛衣针“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目光在江建国和何雨水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那个院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隐晦的嫌恶,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像是怕什么东西沾上身似的。
何雨水的脸色白了一下。江建国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你们那个院子——最近可出了不少事啊……来做什么?”
“开介绍信。”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笔,又停住了。
去外地?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打了过来。
“去河北,保定,探亲,今天晚上回来。”他的语气温和而不卑不亢。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钢笔在纸面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唰唰”地写完了介绍信。
“拿去,找我们主任签字,然后才能走。”她将介绍信递过来,目光又落在何雨水脸上。
江建国接过介绍信,道了声谢,带着何雨水穿过走廊,走向最里面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门牌的房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何雨水跟在江建国身后,手里攥着那封介绍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聂主任正开门拿着暖壶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接热水。看见江建国和何雨水,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江建国脸上。
“聂主任,我们来开介绍信,雨水要去保定探亲。”江建国上前一步,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