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下了楼，先去了政治处。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政治处主任 王德贵。”
江建国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王主任，您好，我是宣传科的江建国。”他走上前，将王科长写的条子递了过去。
王主任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
“哦，小王写的？”
“是，王科长批的假，让我来找您签个字。”
王主任点了点头，放下条子，拿起钢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江建国手里拿着的两包牡丹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江建国将那两包烟“不经意”放在办公桌上的动作上。
红色烟盒在棕色的办公桌面上格外显眼。
王主任的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烟盒收进了桌角的抽屉里——动作比王科长还要流畅，还要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放两包烟似的。
钢笔落在条子上，“唰唰”两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一看就是签惯了字的人。
“快去快回。”他将条子推回来，语气不咸不淡。
“谢谢王主任。”江建国双手接过条子，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然后他拿着两张签好字的条子，去了厂办公室。
厂办公室在一楼，靠走廊东侧的第二间，门上的牌子写着“厂务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吃着瓜子，和身旁的同事聊着八卦。
“同志，您好，我来开介绍信。”江建国将两张条子递到她身前。
中年女人接过条子，推了推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两个签字无误，又核对了一下日期和事由。
“嗯，没问题。”
她放下条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子——那是介绍信的存根本，每一页都有编号，撕下来就是一张正式的介绍信。
她翻开一页，唰唰唰几笔，写下介绍信的内容——
兹介绍我厂宣传科职工江建国同志前往河北省保定市探亲，请沿途有关单位予以接洽配合为盼。
写完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红色的公章，哈了口气，“咚”地一下盖在落款处。
鲜红的印章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好了，拿去吧。”她将介绍信撕下来，递过窗口。
“谢谢同志。”江建国接过介绍信，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他去了人事科，人事科的人已经接到了王科长的电话，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
江建国说明了一下情况——请假一天，前往保定探亲，手续齐全，条子签字盖章都没问题。
人事科的人核对了一遍，点了点头，在考勤表上记了一笔。
“你这几天配合公安调查，需要你到关押你的警署开具证明，我们人事科这边才能办结。”
江建国点点头，“我知道了。”
“行了，去吧，明天记得按时来上班。”
“好的，谢谢。”将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江建国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厂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和请假条，交给保卫科守门人员。
守门的老赵接过去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公章鲜红，请假条上的签字齐全，没有任何问题。
“江建国？宣传科的？”
“是。”
“行，走吧，路上小心。”老赵挥了挥手，将栏杆抬了起来。
他刚迈出第一步——
“江哥？是你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面孔。
江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厂门外的台阶下，一个年轻人正快步朝他走来。
草绿色的仿军装制服，笔挺的裤线，红袖章挽在小臂上，袖章中间别着一枚专属的金属帽徽，在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武装皮带束腰，将年轻人的腰线勒得利落挺拔，行走坐卧间透着一股英气勃发的劲头。
崔志远，江建国看着他，一时有些心生感慨。
这孩子——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工位，进了轧钢厂，成了保卫科的一名新人。
想起之前，崔志远还是个瘦得脱了相、衣服挂在身上晃荡荡的少年，跟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而现在——
他站在那儿，肩膀宽阔了一圈，脸色红润，眉目舒展，整个人精神抖擞，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志远，是你啊？”江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哈哈——”崔志远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挺了挺胸脯，像是一个在接受检阅的新兵。
“江哥，这一切还多亏了你啊！”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眼睛亮亮的。
“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工资也够我和奶奶花的。奶奶最近身体也好了不少，前阵子还去同仁堂抓了两副补药，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他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一切都挺好的，江哥。”
江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气色好了，身板壮了，眼神里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怯生生的不安。
很好，当初那一步棋，走对了。
“你这是去做什么？”崔志远看了看江建国手里的介绍信，好奇地问道。
“我有点事，需要去外地一趟。”江建国晃了晃手里的介绍信，“跟工厂请了个假，开了个条子。”
“哦——”崔志远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他是个聪明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那江哥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也继续巡逻了。”他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脸上带着笑。
“好，回见啊。”江建国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崔志远已经重新走上了巡逻的路线，背影笔挺，步伐稳健，红色的袖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