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班路上,恰巧碰见了,就一块过来了。”江建国面不改色,语气自然。
同事们“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轧钢厂到这儿就这么几条路,碰上了也正常。
“行了,我找科长有点事,大家回见啊。”江建国摆摆手,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进来!”里面传来王科长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常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威严。
江建国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旁边还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京剧。
王科长正低头批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亮。
“呦,建国,你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公安那边没事了?”
“是啊,科长。”江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公安那边调查之后,暂时没有我的事,就把我放回来了。”
“行,那就行。”王科长点了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空白的条子,准备开始写字。
“那我给你出一个证明的条子,一会你交到人事科那里,就没问题了。”
钢笔抽了一管墨水,笔尖刚要落在纸上——
“等等,科长。”江建国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还有一件事——今天想请个假。我要陪我一个邻居出门去探亲,需要厂里开个介绍信。”
王科长的笔尖停住了,他抬起头,隔着眼镜看了江建国一眼,表情有些犹豫。
按规矩来说,介绍信这种东西不是不能开,但得有个由头——探亲假得有亲属关系证明,事假得有正当理由。“陪邻居探亲”这种事,严格说起来,不太合规矩。
可江建国是宣传科的骨干,平时工作能力强,交上来的稿子质量高,从不给他添麻烦。
再说了——
江建国心领神会,他的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包牡丹牌香烟。
红色的烟盒,崭新的封口,一看就是没拆过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烟放在办公桌的一角,手指轻轻一推,烟盒滑到了王科长手边。
“科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前几天别人办事塞给我的,您知道我不抽烟,放着也是浪费了。您帮我抽了吧。”
一包牡丹,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小东西。五毛一包,还需要香烟票,普通工人一个月的烟钱也就两三块,根本抽不起。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心意,一种态度。
王科长的目光落在那包牡丹上,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将烟盒收进了抽屉里——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变魔术。
“嗨——”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都是兄弟何必客气”的豪爽。
“小事!”说完,他拧开钢笔帽,在两张条子上唰唰唰几笔,字迹龙飞凤舞。
“这个——”他将第一张条子推过来,“你交给人事科那边,证明你配合公安调查的事,他们好做工资。”
又推过来第二张。
“这个——你交给王主任。我跟王主任熟,他看见我的条子就会签字,不会多问的。”
“好嘞,谢谢科长!”江建国双手接过两张条子,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我走了,科长您忙。”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
张筱倩正站在宣传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稿件,看见江建国出来,上前两步。
“建国,今天有篇稿子,咱们一起看看。”她的语气自然,听不出什么异样。
“筱倩姐——”江建国微微一笑,“我有事,今天来找科长请个假,一会就走了。”
张筱倩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沉,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转动。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根本不需要解释。
她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攥住江建国的袖子,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走廊里没有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张筱倩松开手,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她没有质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不高兴,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像是两把小巧的手术刀,轻轻地、精准地剖开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建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要去哪?”
“河北。”
“你的事?还是何雨水的事?”她的声音很轻。
江建国没否认,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张筱倩的情绪瞬间低了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像是被人往心口浇了一杯冷水。
但只是几秒,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太自然。
“你是该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大度。
“雨水的事情我也听卫君说起过一些,是个可怜的孩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
“你是应该多去帮帮她。”江建国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不舒服,可她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放心,就一天的行程,我晚上就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晚上还到你那里去。”
这句话像是一剂良药。
张筱倩原本低落的情绪瞬间有所好转,肩膀重新挺了起来,嘴角的笑意也变得真实了几分。
“那你早点回来——”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我等你吃饭。”
“行,我尽量吧。”江建国点了点头。
“好。”张筱倩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刚才那点不开心从来没存在过。江建国也摆了摆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