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快呀!好好玩!”
不久前骊珠踏碎的冰河,到了傍晚又凝起来,却冻不结实,薄薄的一层冰,底下还有活水在流。
“要不要,等等他们?”
杨行秋在淮水边勒马,回头遥望。
载着药材的车队,刚出城门。
“不要,我只想和你一起!”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冰面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薄脆透亮,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驾!”
马蹄声在河滩的乱石上响起来。
骊珠此刻被暮光照着,墨色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暗金,随着跑动,那一棱一棱的肌肉便在皮底下滚过去。
蹄子踏在冻了一日的土地上,比早晨更沉了些。马嘴里喷出的热气,一团一团的,被夕晖映成淡金色,久久不散。
“你的胆子不小,还敢扇北府的参将!”
“那又怎样?他是个讨厌的家伙。”
杨行秋觉得女友的脑袋贴到了背上。
他腰间束着紫罗香囊,暮光底下晃出一点暖黄,随着马步一跳一跳的。
他一手揽着缰绳,一手虚虚地扶着身后的女友,身子微微前倾,替她挡住迎面来的暮风。
“桓伊你见过了,谢玄呢,也见过了?”
“见过了,我还把他脱得剩一条内裤!”
“呵呵,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很有礼貌!”
“所以你就把人脱光了?”
“不是,因为他病了!”
“好,谢玄欠你个人情,刘轨这巴掌挨得不冤!”
她身上的襦裙,此刻被夕光一照,染上了几分暖意。
裙子从马背上垂下来,几乎遮住脚面,风把裙角吹起来,露出底下一点的履底。暮光落在头上。
鬓发有几丝散下来,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
骊珠踩到冰面上,放慢了步子。
冰面是淡橘色的,能看见底下冻住的水纹。
马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响鼻,前蹄抬起来,踌躇了一下。
“驾!”
杨行秋轻轻夹了下马腹,缰绳一抖。
黑马便不再犹豫,前蹄落下,踏在冰上。
咔嚓——
冰面裂开细碎的纹路,从马蹄下向四周漫开。
马蹄抬起时,冰碴飞溅起来,落在黑色的马腿上,又滑落下去,亮晶晶的,一闪就没了。
“喝了一肚子酒,不难受吗?”
“还好啦!这酒没力气,像白水一样!”
马走得不快,蹄子一下一下地踏在冰上,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冰下的水流是看得见的,黑沉沉的,从裂纹里透出来。
马蹄踏过去,水纹便在冰下晃动,一晃一晃的,追着马蹄的影子。
叶阳鹤的手轻轻攥着男友腰间的革带。
“那就加快速度了!还有人在等咱们呢!”
河心的冰最薄,马蹄落下去,冰裂的声音便不同了,不是咔嚓,而是嘎吱,细细的,脆脆的。
骊珠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水从裂纹里渗上来,濡湿了冰面,也濡湿了马蹄。
杨行秋的身子绷得很紧,缰绳也收得短。
他稍稍放慢了速度,让马走得稳一些。
叶阳鹤没有出声,只是那只攥着革带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能感觉到他后背传来的温热,暖着她被暮风吹凉的手。
马终于踏上了对岸。
山路从河边开始,蜿蜒着往上去。
说是路,其实只是石头缝里踩出来的痕迹。
“抓稳了!”
石头是青黑色的,大大小小,棱角分明,向阳的一面泛着暖红,背阴的一面已经沉入灰蓝。
马蹄踏上去,石头滚动,咕噜咕噜的,滚下旁边的陡坡,半天才听见闷闷的响声,
叶阳鹤稍稍抬了抬眼,看着男友的后背。
肩胛骨的地方,随着他牵缰的动作,微微地动着,一起一伏的。
他的背很直,挡在她前面,把暮风都挡住了。
“怎么了?”
“没事。”
她的目光移开,落在路边的山石上。
石头缝里长着一株野菊,已经枯了,干黄的花瓣缩成一团,但还勉强挂在枝头,时不时掉下来两片花瓣。
西边的山头如今只剩一抹橘红,东边的天已经成了灰青色。
从石头和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光,也越来越淡。
黑马走在这光影里,身上的黑色便愈发纯粹,暮光只够勾勒出它的轮廓,一匹马的形状,在灰蓝色的山崖边移动着。
上面两个人影。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一个挡着暮风,一个攥着衣带。
黑马驮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那崎岖的山路深处去。
前头的路已经看不太清了,石头和石头的界线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个大致的方向。
“我们慢一点吧!”
“好。”
风把裙角吹起来,暗红色的一片,在渐渐暗下来的山色里飘着,飘着,给这灰扑扑的山路,添上一点颜色。
山那头,最后一线橘红也沉下去了。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