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二叔,这笔钱你解释一下(1 / 1)

周三。上午九点。

陈默站在玄关换鞋。

周清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

“几点回来?”

“看情况。”

“中午呢?”

“不回来吃。”

周清许嘴巴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陈默弯腰系鞋带。皮鞋是昨天阿福摆好的,鞋尖朝外,左右间距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周清许。”

“嗯?”

“今天的粥,盐放少了。”

周清许眨了两下眼。

“你怎么知道?还没喝呢。”

“灶台上的盐罐子,位置没动过。”

周清许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盯了他三秒。

“……你管天管地,还管盐罐子。”

“不是管。是怕你矫枉过正。”

陈默直起身。

林可可从楼梯上蹦下来,手里举着个保温袋,跑得鞋底啪啪响。

“先生!便当!今天是照烧鸡腿饭!教程我看了三遍!”

陈默接过来。保温袋外面贴了张手写便签,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今天加油。”

“谁写的?”

林可可努了努嘴,朝厨房方向指了一下。

陈默把便签揭下来。

没扔。

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出门。

迈巴赫停在门廊底下,引擎没熄。阿九在驾驶位,阿福坐副驾。

车门合上的一瞬,陈默掏出手机。

宋天沁的消息,七分钟前。

“材料已备齐。郑海涛确认到场。我爸的态度……不太确定。”

陈默回了三个字。

“不用确定。”

……

上午十点。

宋氏集团总部。十八楼。大会议室。

股东大会。

格局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圆桌,大家围着坐,还能装装和气。

这次换成了长条桌。

主位空着。两侧分坐。泾渭分明。

左边:宋伯年、宋天沁、郑海涛,另外两个小股东代表。

右边:宋伯贤、他的律师、三个跟他站队的小股东。

陈默的位置在长桌最末端。

一把单独的椅子。

不左,不右,不偏不倚。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宋伯贤坐在对面,西装笔挺。但衬衫领口箍得太紧了,脖子上有根筋绷着。前两天“一夜没睡”的气色还挂在脸上,眼窝深了一圈,颧骨比上次突出。

他看见陈默,微微点了下头。

陈默没回。

走过去。坐下。

宋天沁在她父亲右手边。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整个人干净利落。面前桌上摆了一个黑色文件夹。

合着。

宋伯年坐在主位。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不说话。

法务总监走流程,宣读会议议程。

常规议题过得很快。年度报告,通过。分红方案,通过。财务报表,通过。

没人废话,没人纠缠。

像是都在等什么。

十点三十七分。

特别议程。

宋伯贤的律师站起来了。清了清嗓子。

“根据宋伯贤先生提案,建议增补两名独立董事进入董事会,以完善公司治理结构——”

“这个提案。”

宋天沁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次续会,已经被否决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上次续会的否决,理由是表决权基数变动,属于程序性否决。本次大会,我方已修正提案措辞,重新提交。根据公司章程第四十一条……”

“律师……先生!”

宋天沁打断他。

不急,不恼,语气平平稳稳的。

“你的当事人,是不是应该先回答一个问题?”

律师的嘴张着,下一句话被堵在喉咙里。

宋伯贤靠在椅背上。

他看向对面的侄女,眼神里还端着一层长辈的架子。

“天沁。有什么话,直说。”

宋天沁打开面前的黑色文件夹。

“二叔。你提名的两位独立董事候选人。一位是前安信证券副总经理周德华,一位是鼎盛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李峰。这两位的背景,上次我已经提过疑问了。”

“解释过了。清清白白。”

“那我补充一个你没解释过的。”

宋天沁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

动作不快。

但桌上十几双眼睛,全跟着她的手走。

“周德华。2022年5月至2023年2月期间,通过其配偶名下账户,累计收到一家叫PacificCrownTrust的境外信托公司转账八十七万美元。”

她顿了一下。

“李峰的情况类似。他直接持有PacificCrownTrust旗下一只基金的份额。”

会议室猛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宋伯贤的指头在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在……”

“我还没说完。”

宋天沁翻到第二页。

她把那页纸推到桌面正中央。推得很慢,纸张在桌面上滑行的声音,刺得人后脊发凉。

“PacificCrownTrust。二叔,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2022年4月到2023年年底。你个人通过这家信托,向一家注册在迪拜的公司——SandstoneConsulting,分四笔打款。”

她抬起头。

看着宋伯贤。

“总金额,一千一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没人动。

郑海涛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水面微微晃着。

三个小股东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开口。

宋伯贤的律师手伸过去,碰了碰当事人的袖子。

宋伯贤一把甩开。

“你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劈了一道,“从哪来的?”

“来源合法。”

宋天沁的声音没有起伏。

就像在念一份到了终审阶段的判决书。

“财务凭证、银行流水、信托登记文件。全部经过第三方审计确认。”

她合上手里的纸,放回文件夹。

“二叔。一千一百万美元。合同上写的是咨询费。”

她停了一下。

“我想请你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解释一下咨询的是什么。”

宋伯贤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他转头了。

从进门到现在,陈默一句话没说过。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水杯原封未动,连转都没转过一下。

一个坐在桌尾的人,此刻却是整间会议室里最重的存在。

“是你。”

宋伯贤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桌面。

“这些东西,是你给她的。”

陈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整场会议,他第一次正眼看宋伯贤。

“宋先生。我给她的,是15%的表决权。”

他停了一拍。

“那些东西,是别人给我的。”

别人。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宋伯贤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别人”是谁。

Thorne。

那个拿着阿联酋护照、被堵在海城出不了国的美国人。笼子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全甩到了陈默桌上。

包括宋伯贤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光的那些。

他的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

宋天沁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间隙。

“二叔。SandstoneConsulting的注册地址,和一家叫PrometheusDefenceSystems的军事承包商,在同一栋楼,同一层。”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MarcusThorne。”

“两天前,他在维拓大厦签了一份协议。放弃了涉及‘涅槃协议’技术的所有追索权。然后被礼送出境。”

她合上文件夹。

双手放在上面,十指交叉。

“你塞进宋氏的那两个人。一个拿了他们信托的钱,一个持有他们基金的份额。”

她最后看了宋伯贤一眼。

“二叔,你不是在给宋氏找独立董事。你在给外人开门。”

这句话落下去,宋伯贤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怕。

是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从中间断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大哥!”

宋伯年坐在主位。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过。

“大哥——你就看着你女儿这么整我?我是你亲弟弟!”

宋伯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对面坐着的律师手心渗出了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伯贤。”

“一千一百万美元。你要是拿去赌了,亏了,败了,我认。”

他眼睛眨了一下。

“但你拿去喂了外人。还想让外人的手,伸进宋家的门。”

宋伯年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看了宋天沁一眼。

只一眼。

很短。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很重,不是授权,是托付。

“这个门,我关不了。”

“天沁替我关。”

说完,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宋伯贤的律师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宋先生,建议先休会……”

“不用休。”

宋天沁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不高。但每个字都立得住。

“现在进行表决。”

“关于宋伯贤先生增补独立董事的提案,反对请举手。”

手举起来了。

宋伯年方,52%。

陈默方,15%。

郑海涛,7%。

74%。

提案否决。

宋天沁拿起文件夹,站了起来。低头看了宋伯贤一眼。

“二叔。董事会的门,关了。”

她抱着文件夹往外走。

经过宋伯贤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纪委的门,不归我管。”

走了。

宋伯贤坐在椅子上。

两只手还撑在桌沿。

他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

会议室外的走廊。

宋天沁抱着文件夹走出去。步子很稳。

拐过弯,确认没人看到了。

她停下来。

靠在墙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抖了两下。

然后收住了。

她把下巴抬起来,吐出那口气。

继续走。

……

下午两点。迈巴赫。

陈默在后座。手机响了。

周清许。

“结束了?”

“结束了。”

“顺利吗?”

“该翻的牌都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默。”

“嗯。”

“你答应过我。事情结束了,再说的那句话。”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拍。

“哪句?”

“你知道哪句。”

他知道。

车窗外面,海城下午的阳光穿过法桐的枝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光斑在他手背上晃。

“等我回去说。”

“好。”

周清许的声音很轻。

“我等你。”

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

阿九在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响。

烛龙。

“宋伯贤刚离开宋氏总部。没回家。车直接开去了海港大厦。”

“海港大厦有什么?”

“十七楼。律信国际律师事务所,他名下PacificCrownTrust的境内代理律所。”

陈默想了一秒。

“去销毁文件?”

“不确定。但他进去四分钟以后,律所后台服务器就开始大规模删除数据。”

陈默靠回椅背上。

“来不及了。那些数据的备份,昨天已经到了顾远征桌上。”

烛龙那头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宋伯贤那份材料不给国安?”

“我说的是Thorne交出来的那份不给。”

陈默的语气很淡。

“律所服务器里的东西,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该送到谁手上,你比我清楚。”

“……明白。”

陈默挂了电话。

车拐上了回云顶天宫的路。

他想起宋伯贤最后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从落下第一步棋开始,脚底下的每一个格子,都是别人画好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许的消息。

“盐放少了,你到底喝没喝?”

陈默回了一个字。

“喝了。”

三秒后。第二条。

“今晚我再煮。这次放对。”

陈默看着那行字。

两秒。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光还在一片一片地落。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