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代价(1 / 1)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

维拓大厦。三十二楼。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场子——灯开了一半,走廊空无一人,头顶只剩中央空调呜呜地吹。

桌面上放了两杯水。

不同的是,陈默面前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自己的。物理隔离那台。

阿九在隔壁,门虚掩着。范广仁在二十楼待命。一楼大堂安检通道全部打开。

两点五十五分。

阿福来电。

“先生,人到了。就他一个人,手里一个公文包、一个电脑包。安检通过,干净。”

“让他上来。”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

脚步声。

比上次慢。节奏也不太稳。

敲门。两下。

“进。”

Thorne推门进来。

两天没见,人瘦了一截。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掉称,是气儿变了。上次坐这把椅子的时候,那身松弛感是端着的,今天,端不住了。

衬衫换了一件,浅蓝色,最上面那颗扣子照旧不系。但领口有一道没烫平的折痕。

半山酒店不提供熨衣服的?提供。

他没那心思了。

“坐。”

Thorne落座。把公文包搁在脚边,笔记本电脑包架在膝盖上。

他先伸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次有水了?”

“上次你不算客人。这次你带了诚意,待遇不同。”

Thorne把杯子放下。

“陈先生。来之前我想了一整晚。”

“想到什么?”

“想到一个问题。”他两只手交叉搭在膝头。“你二十几岁。三个月前还是一家小公司里的普通人。三个月后坐在全海城最贵的写字楼里,跟一个前CIA部门负责人掰手腕。”

他顿了一下。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默看了他两秒。

“这个问题跟今天的交易无关。”

“我知道。但我想弄明白。”

“你不需要弄明白。你需要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东西带了吗?”

Thorne没再追问。

他拉开电脑包,取出一台银灰色的ThinkPad,搁到桌上。

“涅槃协议三个模块。原始数据。4.3个G。全在这台机器里。云端备份昨晚已经全部清了。”

“怎么证明清干净了?”

“证明不了。你选择信,或者不信。”

“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技术团队会检查这台电脑。同时,我会安排人扫你在深蓝数据、SandstoneConsulting、你迪拜服务器上的所有存储设备。哪怕找到一个副本……”

“你不会找到的。”Thorne说。“我昨晚跟陈国栋开了个视频电话,让他当着我的面删掉了收到的4.7G文件包。我看着他删的。逐步确认。”

“你看着他删的?视频通话?”

“对。”

“他在删之前拷一份呢?”

Thorne摇了摇头。

“他不敢。”

“凭什么?”

“因为我告诉他,如果这份数据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出现了第二份拷贝,我会把他在Palantir干的那件事,原样交给FBI。”

“Meridian项目?”

Thorne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大,但够明显。

他没想到陈默连这个都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你确实知道的太多了,陈先生。”

陈默没接这个话。

他打开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

“把你的电脑推过来。”

Thorne把ThinkPad推到桌面中央。

陈默插上一个U盘,烛龙提前准备好的数据校验工具。扫描程序启动,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四分钟十七秒后,屏幕上弹出三个文件。

**NV-Module-Alpha.dat——1.4GB**

**NV-Module-Beta.dat——1.2GB**

**NV-Module-Gamma.dat——1.7GB**

哈希值校验——通过。

文件完整性——通过。

数据签名:李铭。

师父的数字签名。

匹配。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目光没动。

三秒。

这三个文件,两年前从师父身上被扒走。

经过谭维正的手,经过四千七百万美元的交易链,经过一个干了三十年情报的CIA老手的硬盘。

现在,回来了。

他拔掉U盘。

“交易记录?”

Thorne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块黑色移动硬盘。半个巴掌大。

“谭维正全部的交易数据。邮件、转账凭证、合同扫描件、通话录音的文字转写……比上次给你那叠纸完整得多。”

“多了什么?”

“多了一个人。”

陈默接过硬盘。

“谁。”

“一个叫宋伯贤的。”Thorne的语气很平。“他通过PacificCrownTrust,往SandstoneConsulting的账上打过四笔钱。总金额一千一百万美元。合同上的名目是咨询费。”

陈默手指握着硬盘的力道没有变。

但拇指在硬盘侧面轻轻划了一下。

一千一百万。

宋伯贤不只是资金通道。

他是买方阵营里的人。

“什么时候打的?”

“2022年到2023年。分四笔。第一笔,2022年4月。”

2022年4月。

师父从天台坠下去的前一个月。

陈默把硬盘放到桌上。手指离开。

“还有吗?”

“没了。”Thorne说。“这就是我手上所有的东西。”

他双手放回膝盖。

“现在,轮到你了。”

陈默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并排推过去。

第一份:《涅槃协议相关数据及衍生信息永久弃权书》。

第二份:《中华人民共和国入境限制告知书》。

“第一份,你签。第二份是国安部出具的,看一眼就行,从签署之日起,你本人及PrometheusDefenceSystems所有关联人员,永久不得入境中国。”

他停了一下。

“我之前跟你说的是五年。国安那边改了。更严。”

“永久?”

“永久。”

Thorne盯着桌上那两份文件。

“我签了之后……怎么走?”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限制出境令解除。海城直飞香港。”

“我的人呢?”

“你那个助手用的假身份证会被没收,但不追究刑事。他跟你一块儿走。”

“深蓝数据?”

“跟你无关。那是陈国栋自己的事。”

Thorne拿起弃权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三页纸。措辞硬得像铁。每一条都是单向的,没有任何对等条款。

他翻到签名栏。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笔尖落纸之前,停住了。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问。”

“涅槃协议……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不在你的关心范围内。”

“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这话用你们英文怎么说来着?”

Thorne笑了一下。

然后落笔。

MarcusThorne。

笔迹很稳。

一个干了三十年情报工作的人,签字这种事,手不该抖。

他把笔收回口袋,起身。

“陈先生。”

Thorne站在桌前,公文包空了,电脑留下了,一千一百万的秘密也交出去了。

“我在情报圈干了三十年。见过很多人。政客、军阀、独裁者、天才、疯子。”

他看着陈默。

“你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那我属于哪种?”

“我说不上来。”Thorne缓缓说。“但你让人不安。这种不安感……我上一次有这感觉,还是在兰利总部的地下室里,审一个克格勃叛逃者的时候。”

“你拿我跟克格勃比?”

“不。克格勃的人,你猜得到他下一步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猜不到。”

陈默没说话。

Thorne拎起空公文包。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李铭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一点。”

陈默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不高。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在地板上。

“你只是在他死后第二十三天,买了他的东西。”

Thorne的肩膀像被人按了一下。

僵了半秒。

然后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电梯门开了,停了片刻,合上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陈默坐在原位没动。

桌面上摆着Thorne留下的ThinkPad、一块黑色移动硬盘、两份签好字的文件。

他拿起手机。

给烛龙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拿到了。三个模块加完整交易记录。安排技术团队做全面校验。”

“收到。”

“另外。硬盘里有宋伯贤通过PacificCrownTrust向SandstoneConsulting打款一千一百万美元的记录。四笔。2022年4月到2023年。这部分数据单独摘出来,做三份备份。”

“明白。这部分要同步给国安吗?”

“不给。我自己留着用。”

“收到。”

陈默放下手机。

他拿起那份弃权书,看了一眼Thorne的签名。万宝龙的笔,深蓝色墨水。字迹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一千一百万美元。

从信托出去,进了Thorne的关联公司。时间——2022年4月。

比师父坠楼还早一个月。

宋伯贤不是在事后搭顺风车。

他是事先就知道的。

谭维正负责卖。Thorne负责买。宋伯贤,出钱。沈万豪是被推到前面“取货”的。

从头到尾,杀师父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条链。

沈万豪在看守所里蹲着。谭维正跑了。Thorne今天签了字,明天离境。

链条上还剩一个人。

宋伯贤。

下周三。宋氏集团股东大会。

那就是最后一站。

陈默把文件锁进保险柜。起身。

拿上外套。拎起车钥匙。

下楼。

大堂里,阿福候着。

“先生,周小姐来了两个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这就走。”

“另外,林可可让我转告——她今天做了新菜。叫……番茄芝士焗饭。”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

“今早看了半小时短视频。”

陈默没再说什么,上了车。

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阿九在前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Thorne走的时候,大堂有个细节。”

“说。”

“他过了安检门之后,在那儿站了差不多十秒。车就停在门口——他那辆租的SUV。但他没马上上车。”

“在看什么?”

“在看楼。”阿九说。“从下往上,一直看到维拓大厦的顶。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才上车走了。”

陈默没接话。

一个在情报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签完认输协议之后,站在楼下仰着头,把赢家的地盘从底看到了顶。

那不是欣赏。

那是——刻进脑子里。

“阿九。”

“在。”

“Thorne明天离开中国之前,确认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做过额外的数据传输。任何人。包括陈国栋。”

“明白。”

车窗外,海城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傍晚的天际线压得很低,像一块烧红了边角的钢板。

陈默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周清许的消息。

四个字。

“饭要凉了。”

陈默回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