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先听到云新阳说他最近性情态度变化很大,向来性直的他也不思隐瞒,随即向云新阳诉说起自己的心路变化:“唉!人总得学会适应环境,接受现实,不能长久的沉陷于自哀自怨之中。后来云老弟得蒙升迁,伍老弟也调去别的值房,原先共处的值房只剩陆老弟和我二人;没过多久陆老弟又被外派办差,值房便只剩我孤身一人。”
“后来,回家之后,我同家母说起心中郁结,反倒被家母痛斥一顿。我静心反思,才觉母亲所言句句在理:这世上从无谁天生亏欠谁,更无人有义务时时迁就帮扶谁。我不该仗着你我同科同甲、情分特殊,又见你性子温厚待人宽和,便得寸进尺;更不该破罐破摔,行事全无顾忌,心中所想随口便说。纵然学不来云老弟这般沉稳内敛、思虑周全,也该学着收敛心性,若是不善言辞,便尽量少开口,少惹是非,惹人嫌才是。”
云新阳笑道:“张兄自认不善言辞,说实话,你往日有些言语确实略显话术不高。于是心中一直好奇一件事,你下笔撰文之时,为何总能文理清晰、论据扎实、逻辑周密,不落空档?”
“云兄应该清楚,写文章与口头言说全然不同。撰文可一边思索一边落笔,写完还能反复删改打磨,待到逻辑周全,方才定稿。说话却全无缓冲余地,旁人话音刚落,便要即刻应答,没有斟酌思量的空档,难免失言表意不清;往往话说出口方才懊悔,可事后再解释也于事无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挽回。是以如今我只能尽量少言寡语,有时为管住自己的口舌,索性避开人群,不与人扎堆闲谈。”
云新阳心中全然信他这番自省之言。人这一生,无论能改到何种地步,只要肯认清自身处境、看清自身过错,愿意沉下心修正己身,便是难得。
这边云新阳与张景先一番长谈过后,另一边,云新阳一直等候登门的范丞坤,迟至一月之后,四月末最后一个休沐日的上午,才提着礼盒再度登门拜访。
新昌将他引至前厅落座,并未隐瞒云新阳的去向,直言道:“我家主子今日约了一众同僚,先一同前往座师府上送节礼,随后还要分头拜谒各位房师,一路奔走下来,不到午膳时分怕是难以回府。范大人若是不忙,打算留下来用午膳的话,我得即刻去后厨吩咐添几样小菜才行。”
范丞坤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对新昌道:“我倒是不忙,不过要是特意加菜,就未免太过麻烦了,让我怎好意思?反正我和云大人既是同乡,又是同师学友,也算不得外人,府上寻常饭菜便足够。”
新昌本就很是不爽范丞坤,并不是真想范丞坤留食,刚才那话内心表达的真实意思其实是:我家主子今日很忙,是一种送客的委婉表达。这会听得范丞坤这般说,便直言不讳的说:“我家厨房里准备的主人饭食,平日只有爷夫妻与小姐、少爷四人用量,本就备得不多。若是范大人留下,饭菜便要分作两份,不添新菜,别说不够吃,就连分都没法分,难不成让大人吃仆役的饭食?所以范大人还是早做决定是否留下,小的也好早去厨房安排。”
范丞坤听罢又踌躇起来,既不好平白给云家添麻烦,心底又盼着能单独同云新阳相见,便问道:“那你可知你家主子午后有何安排?”
新昌干脆摇头:“主子私下行程,我哪里知晓。”
范丞坤权衡半晌,终究还是起身告辞。新昌备好回礼执意相送,一路追着送出半条街巷,范丞坤却说什么也不肯收下,气得新昌站在原地连连跺脚。他一路折返府中,心中仍憋着闷气,进门便拉着柴胡念叨:“这范大人真是不省心,没事儿给我找事儿!备好的回礼说什么都不肯拿,难不成还真要我亲自登门送过去?他家府邸方位,门朝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开?我全然不知,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柴胡闻言笑道:“往日登门的宾客里,也常有坚辞不收回礼、或是只取少许的,那时你分毫不见气恼,反倒因不曾亏空银钱暗自欢喜。今日这位范大人,究竟是何处惹得你不快?”
“他倒未曾冲撞我,只是此人性情凉薄反复,乡下老家的范家人更是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实在不愿云家以及我家爷同他多有牵扯。”
“我还记得当年云大人高中会元那日,他也曾登门送礼,怎的后来便断了往来?”柴胡来云家日子短,平日主家的事也知之甚少,很是不解的问道。
“估摸着爷那般聪明的人都摸不透他的心思,我一个仆从,更摸不透他的心思。不过这些年我倒是发觉了一点,这人时而格外热络,一门心思凑到主子跟前攀附;时而又冷淡疏离,比寻常泛泛同僚还要生分。”
日日跟随云新阳的新昌都看不透范丞坤的为人,柴胡更无从知晓其中原委,一时也接不上话,二人就此作罢。
上午云新阳外出拜师的行程尚未完结,原打算午休过后继续出门。谁知柴胡刚拉开大门,便撞见范丞坤立在门外,抬手正要叩门。
云新阳见状,知道这会出门无望,只得侧身退步,邀他入内叙话。他并未引范丞坤去往待客的前厅,反倒领人去往私密书房,这般安排,为的是暗显二人是同门师兄弟,情谊不同于寻常同僚。
二人进入书房,分宾主落座,新昌奉上清茶。云新阳心中还记挂着尚未办完的事,黄芪更是套着马车、在巷子里候着。故而不愿久拖,率先开口:“师兄特意寻来,这般急切,想来是有要紧事?”
范丞坤轻轻颔首:“看师弟这架势,是还要有事出门去办,我也就不绕圈子,耽误师弟时间,长话短说吧。”
“我依师弟早前提点,年前备了厚礼登门拜访鲍侍讲。只是初次登门不好贸然求托,又记着你说开春这段时日翰林院诸事繁杂,鲍侍讲定然分身乏术,那日便只登门问候,半句所求都未曾提及。”
“此番经筵大典落幕,我又备礼再去一趟,方才鼓起勇气,向他吐露了心中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