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先并无半分迂回,刚坐稳便开门见山:“那日你我在此闲谈过后,我归家便将官话一事如实告知了家母。”
“母亲听闻官话口音不纯正,竟会直接妨碍日后升迁,当即下定决心,不惜耗费银钱,请先生来家里专门教习。先生到家之后,母亲便如我幼时开蒙读书一般,日日守在一旁督促我勤加练习。”
“如今授课先生说,我的官话发音已基本合乎规制,可御前进讲的仪态、说辞,他并无实操经验,无从指点,便主动结清束修,辞了教习差事。”
“另外那日母亲得知,我竟厚着脸皮拖累你,想让你每日能抽出空闲无偿教我官话,狠狠斥责了我一顿,我心中也自知羞愧。此番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前来叨扰,想劳烦你帮我查验一番,现下我的官话,究竟说得如何?”
云新阳听完微微一笑:“年关前后我诸事缠身,与张兄碰面不多,也没有机会闲聊,若非你今日主动提起,我倒未曾留意。方才听你这几句谈吐,口音确实标准规整了不少。只是你的症结不单在发音,每逢正式试讲,言语便过于拘谨刻意,全然没有平日闲谈时自然松弛的模样。”
“你不妨先背诵一段典籍,再将我当作御前听讲之人,完整阐释义理一遍,我也好据实替你分辨得失。”
张景先闻言郑重颔首,语气谦和恭谨:“那便要无端耽搁云老弟不少时辰,等下我讲说之中但凡有疏漏不妥之处,还请你切莫避讳,直言指正,我也好及时修正。”
云新阳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张景先当即起身,走到雅间正中,正对云新阳站定,如同蒙童面见塾师一般,端正身形,开口背诵起《三字经》。
云新阳见状一时哭笑不得,万万没料到他竟拣了这本开蒙幼学典籍,场面几分滑稽,险些按捺不住笑意。可眼下是正经查验课业的场合,万万不可失态,让张景先误会,只能强压心底笑意。
不过,再任由他这般背诵启蒙典籍,云新阳又不得笑,只恐自己憋出内伤,连忙抬手打断:“不必背这个,换《论语》中章节即可。”
张景先闻言依言换了篇目,云新阳收了心中戏谑,凝神静气,专心听他诵读。
只是强忍着他读诵完章节,云新阳便实在忍受不了了,不等他顺着原先的思路拆解经文释义,径直出声打断,一语点破症结:“教你的那位先生,要么本身功底浅薄,要么便是未曾尽心教习。”
“你的字音虽比从前标准不少,可诵读之时总刻意端起抬高腔调、紧收声线,发声如同硬生生的从嗓子眼挤出来一般,这毛病半点不见好转。”
话音落,云新阳当场给他做了两处对照示范:一处是气息松弛舒展、语调自然平和的读法,另一处便是他方才紧着嗓子诵读的模样。
张景先听完眉头骤然一蹙,面上满是难以置信:“我诵读之时,当真这般别扭难听?”
云新阳今日本就打算把他身上的弊病尽数说透,半点不曾敷衍,当即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张景先语气霎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颓丧:“这处弊病先前那位先生也曾提点过,只是我始终摸不透改正的门路。”
“你先放下心底紧绷的拘束。此刻不必将我视作考校你的上官,只当我是同科挚友。你诵读经文,不过是念给同窗听,放平心态便可。”
“再者,若是依旧放不开,索性彻底松弛下来,权当独自低声自语,只念给自己听。或是你转过身去,不必看我,摒除心中杂念,只当这屋内并无旁人,这是其一;其二,别总想着表现自己,想着一定要达到某种水平,就当成讲话一般自然而然的再试一次。”
张景先依言照做,待一段经文背诵完毕,方才转过身,一脸失落开口问道:“方才这一遍,是不是反倒更糟了?”
云新阳轻轻摇头,含笑宽慰:“这一回听着反倒顺畅舒服多了。至少不让我这个听者感觉别扭的难受。可见心态才是症结关键。你这情况,或许,只要不时时想着刻意彰显自身水准,不论诵读还是解经,都维持平日与同僚闲谈说笑的松弛状态就好。”
张景先颔首:“我回去自会勤加练习,只是云老弟可有具体可行的法子指点我?”
张景先素来只是心性偏执,有时爱钻牛角尖,理解问题上有些偏颇而已,却从未对云新阳存有半分恶意,更未形成过什么伤害,固而,云新阳也不介意多给一点提点帮扶,便笑着细细支招:“你归家之后,可先对着家中桌椅、墙壁诵读论理,它们听不懂经文,更不会评判你的优劣,全无半分压力,想必会自然很多。另外,口中所言其实也不必拘于内容,诵读经义典籍也好,诉说心中郁结烦闷也罢,尽可随心。”
“等你练上一段时日,若是想找人把关听辨,随时约我便是,大把的时间没有,偶尔的空余,我还匀得出来。”
“那多久能约你一次?”张景先的认真执着性子依旧不改,索要着具体的答案。
云新阳向来知道对方的性子,知道不给个准确答案是交不了差的,于是商量道:“你这毛病,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有大的成效,查验的太平繁也无益,两三旬一回,你看可行?”
张景先顿时舒展眉眼笑道:“甚好甚好,多谢云老弟费心提点。”
“举手之劳,只要能帮到张兄便足矣。”
“我定然谨记云老弟所言,归家好生勤练,此番真要多谢你。”
见此番提点已然说尽,云新阳顺势起身:“天色不早,多谢张兄好茶款待。家中妻儿幼子尚在等候,我也该动身回府了。”
“叨扰云老弟耗去大半时辰,实在过意不去,也确是该归家了。”
云新阳闻言失笑:“张兄今日怎的这般客套,反倒叫小弟浑身不自在。”
张景先长叹一声:“从前都是为兄的不是。当初金榜题名后,我对仕途前程期许过高,事与愿违之下,心中终日愤懑不平,看万事万物皆不顺眼,总觉得旁人都亏欠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