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经筵大讲答谢宴(1 / 1)

云新阳循循诱导,仔细剖析:“日常在课堂讲习,场面可控的情况下,自然是该时常与台下听讲者有所交流,可经筵大典截然不同,场面盛大、规制森严,容不得半分差池、一丝纰漏。”

“彼时最佳之法,便是虚化众人、目空四方,不被任何人的神色动静扰乱心神。”

见众人个个面露困惑,随即笑着解惑:“但也不可全然封闭自我、沉浸己身,沦为生硬背诵。你们只需将眼前茫茫虚空,视作你的听讲之人便可。如此一来,既有倾诉对境,避免了通篇背诵的僵硬刻板,又能不受外界纷扰、稳守心神,诸位可懂?”

众人豁然开朗,纷纷恍然称是。

云新阳见该讲的心得已然尽数讲明,时辰也耽搁许久,便就此收尾课业,起身辞别众人,离开了庶吉馆。

经筵大典之上,云新阳初次登台,便能从容自若、阐经论道,这般临大场而毫无怯色的本事,上心留意的远不止庶吉馆一众庶吉士,翰林院不少资深老翰林,也私下时常议论推敲。

明日便是休沐,这场答谢宴云新阳早几日便同相大家约好,专门酬谢众人此前为经筵大典一同操劳奔波。

待到翰林院下值,众人便三三两两结伴,一同去往酒楼“寻味来”。

既是答谢经筵讲书之宴,席间话题自然绕不开那场朝野瞩目的大典。众人闲话这段时日、日夜筹备的紧绷辛劳,各自畅谈此番讲经的切身感悟,三言两语间,话头很快便落到了云新阳身上,纷纷盼着他能传授几分御前讲书的诀窍。

面对一众有资历的同僚,云新阳并未像在庶吉馆授课时那般循循开导、细细点拨,只十分谦和地笑答:“彼时我心里也慌得厉害,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腹忐忑,整场讲经自始至终,目光只虚虚落在前方空处。殿上王公朝臣,我半分也不敢抬眼去看,诸位坐在殿下,竟半点不曾瞧出我的局促吗?”

“说实在的,开讲之后,我什么杂念都不敢存,只顾摒定心绪,自顾自顺着经文阐说,直至讲毕躬身退下,也没敢留意殿中众人是何神色。”

“至于此番讲经究竟优劣如何,我至今脑中一片空白,全无半分自知,连当时讲了些什么都记不清,全靠诸位事后同我说起,我才知晓一二。”

在座的也有几位,是参与经筵大讲撰文的庶吉士,他们听罢云新阳这番话,觉得与他往日在庶吉馆所言相比,本质上并无区别,皆坦诚无遮掩,只是说辞姿态更谦,深层意思与精髓,全藏在了简练的字句里;心思通透之人,自能从中品出稳住心神、专注本心的门道,可心思粗疏些的,只怕是全当是他谦逊客套话,听过便罢,全无半分借鉴之用。

翰林院一众人,连日紧绷,明日又不必入署当值,故而心中积郁的疲惫尽数松快下来。有人索性放开拘束,开怀畅饮、大快朵颐,雅间之内行酒令、猜灯谜,热闹声此起彼伏;也有人生性不喜喧哗,再加上席间尚有侍读、侍讲等上官在座,始终自持分寸,端坐一旁,不多掺和玩乐。

鲍侍讲端着酒杯走到云新阳身侧,打趣笑道:“云老弟,我瞧你何止是走过的桥、吃过的米,样样都远胜我,阅历更显深厚,莫不是降生之时,压根不曾饮过孟婆汤?”

云新阳闻言失笑:“不曾饮孟婆汤这话,不是向来都是用来形容稚子早慧,怎的如今倒安到我头上了?”

“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鲍侍讲轻晃杯中酒,“你年岁明明远不及我,行事沉稳老练,反倒像浸淫宦场数十载的老儒,不是投胎时没喝过孟婆汤,把上辈子的积淀都带到了这辈子来,又是何来?”

云新阳摆手笑道:“我哪里谈得上沉稳?若说不爱说笑或者泼皮胆大、不怕事儿,便能算作沉稳,那这一点,我倒是能稍微算得上。”

鲍侍讲认可的点点头:“胆大心细这一点,你确实也比我强。”

一席酒宴就在这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融洽氛围里缓缓推进,直至众人酒足饭饱,方才尽兴散场。

时隔两日,陆则清与另一位翰林院编修,鲁编修擢升修撰的圣旨传至署中。此前陆则清一直协理云新阳代管的值房,如今人事变动,值房一应事务尽数交由陆则清独自主持,云新阳肩头繁杂琐事因此又轻减了一项。

手头渐渐清闲下来,一桩旧事又浮上云新阳心头——早前范丞坤登门求助,他曾提点对方,待经筵大典落幕,便去拜谒鲍侍讲求取门路,彼时范丞坤只推说与鲍侍讲素无往来,贸然登门难以开口。可年前,素来与他全无礼尚往来的范丞坤,竟破天荒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想来定然也辗转走动过其他上官,只是不知最后结果如何。

如今经筵大典这件头等大事已然落幕,也不知范丞坤后续又作何打算。云新阳暗自思忖,若他日此人再来寻自己托门路,该寻何种得体说辞婉言回绝。

不曾想,这日翰林院下值签退,众人等候孔目清点名册之时,近来沉默许多、极少再凑到云新阳跟前诉苦抱怨,周身气质反倒添了几分沉敛的张景先,缓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云老弟,今日下值之后可有俗务缠身?不知能否匀出些许时辰,由兄长做东,请你去茶楼小坐饮茶?”

云新阳心中颇感诧异。往日张景先有心事,他主动邀对方入茶楼细说,张景先还总嫌耗费银钱推脱,今日反倒主动设茶相请,想来必是遇上棘手难事,有求于自己。虽一时猜不透究竟是何等事,可对方既寻上门,躲避自然不是办法。俗话说癞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五,躲不了十五,不如当面说清原委,当即点头应下。

二人去往先前一同落座过的茶楼,照旧拣了一间僻静无扰的雅间。

乍一坐定,张景先不光点了茶水,还特意添置了样简单的茶点,这般手笔更让云新阳心生疑惑,不知他是遇到了何等变故,竟让素来节俭的他,几月之间,就改了往日抠搜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