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说起孩子又想起爹娘：“老话讲‘养儿才知报娘恩’，果真不假，不为人父母，便不知抚育儿女的艰辛。如今咱们身边有人帮衬，抚育两个孩子尚且觉得劳心费神，回想爹娘当年，家境艰难、无人相助，硬生生将我们兄弟五个拉扯长大，该是多么的不容易，也难怪父亲当年会那般执意的饮下那断子药。”

吴婉娇听云新阳说罢，一边点头，一边嘱咐：“夫君，你今天花费一番心思，让宝儿的思想暂时有了改观，很是不错。可还有远哥，也不能忽视，日后有空也需好好同他谈谈。让他知晓，这般太过心软，全无原则是非，一味宠溺护着妹妹，也是不对的。”

“我自会寻机会同他细说。”云新阳应下，又替远哥辩解，“只是远哥也有他的难处，说是哥哥，也不过比宝儿早出生半个时辰不到，年岁还小，遇到棘手的问题，难免不知该如何周全。偏偏宝儿最会撒娇耍赖，闹起脾气来，他便手足无措，只能事事依着。庆幸在一双孩儿一乖一闹，已有远哥这般懂事贴心的，咱们也该知足了。”

吴婉娇点头：“说的也是，要是远哥也是个顽劣的，可就真的让人头大了。只是让妾身不明白的是，别家都是男孩子玩劣，咱家怎么就掉了个个儿？”

云新阳笑道：“还不是给惯的，有依仗的人才敢有恃无恐，大人是，小孩自然也同样。”

吴婉娇想想，觉得云新阳说得也是，宝儿从前在老家，有一大家人惯着他；如今在袁师傅那儿，仗着自己会撒娇，又是一众孩子里最小的，都依着让着她，养成如今的性子也不稀奇，看样子只能往后慢慢管教。

云新阳次日清晨入翰林院当值，署中诸事尽数恢复常态。案头差事依旧排布满满、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可历经前段时日经筵大典的紧张忙碌、日夜操劳，如今寻常公务于他而言，已然感觉轻松不少。

上午恰逢庶吉馆课业。自云新阳兼任庶吉馆教习以来，一众庶吉士大多对他敬重有加。但因为众人终是同科出身，故而云新阳于课业治学之上严苛有度，待日常相处却随和宽厚，是以这些人在他面前，唯有满心尊崇，从无拘谨局促之感。

今日课业结束，台下忽然有人举手发问：“云夫子，我等心中一直有惑，还望夫子赐教。经筵大典那般盛大庄严的场面，夫子何以能全无怯意、从容自如完成经讲？还请传授一二经验。”

云新阳闻言莞尔，笑着开口：“我本职是讲授经义释义，经筵诵读、御前讲论本不在我的教习范畴。不过诸位既是同科挚友诚心请教，我便越界浅谈几句心得，也无妨。”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坦诚真切：“实话实说，初次登临经筵大典、担当首讲重任，面对天子百官、满朝文武，若说心中毫无半分惧色，在座无人会信，我亦不信。心生忐忑、有所畏惧，乃是人之常情。”

“方才薛希晨所问，恰是关键所在——世人皆有惧，难的是压住心底惶恐，沉着坦然、稳住阵脚。”

话音一转，他徐徐抛出一个问题：“我先问大家一事：倘若孤身遇狼，四下无人相助、孤立无援，如何方能战胜凶险、搏得生机？”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细碎议论。

有人面露难色：“敌强我弱，悬殊太大，怕是无计可施。”

亦有人直言：“第一时间抽身逃跑，方为上策。”

云新阳眉眼从容，继续追问：“若是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呢？”

那人迟疑道：“总归要奋力一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又有人疑惑发问：“夫子，这遇狼之道，与经筵讲论又有何关联？”

立刻又有人接话：“道理相通之处，皆是直面极致恐惧。只是也不是谁能克服这份恐惧，就一定能够成功，终归不一定有用。”

“未曾奋力一搏、未曾亲身践行，怎敢断言无惧拼搏便是无用？”台下徐遇生起身辩驳，目光恳切，“学生以为，只要抛却杂念、褪去惶恐，倾尽勇气、心力与智谋，奋力一搏，便总有一线生机。”

他继而补充道：“学生未曾遇过猛兽，却曾在上京途中遭遇水匪。彼时满船乘客皆惊惧发抖，蜷缩船舱不敢动弹。那日若非夫子挺身而出，相助船工护卫，擒住水匪头目，我等性命安危尚且难料，又何来今日师生同堂、立足翰林的光景？”

这番过往，在场半数人未曾听闻，闻言皆是面露愕然，心生敬佩。

云新阳不愿过多追忆过往险事，适时将话题拉回课业正题：“直面猛兽也好，登临大典也罢，从来不是奋勇一搏便必定成功。可当你身处绝境、别无退路之时，迎难而上、奋力向前，便是唯一的生路，这便是最稳妥的抉择。”

“诸位不妨一想，未被选定经讲之时，你们尚有推辞退让的余地；可一旦定名在册、身负重任，便再无退路，只能一往无前。当然，勇敢从来不是空谈，底气源于实力。唯有根基扎实、学识过硬、筹备万全，再辅以摒除杂念、放手一搏的勇气，方能成事。”

见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已然了然，不再有争执疑虑，云新阳又抛出第二个问题：“我再问诸位，若让你等立足讲坛，对着众人讲经论道，是双目平视、目空四方为佳，还是时时环视、观察众人反应为宜？”

此言一出，台下再度展开激烈论辩。

一派人认为：“不宜频繁与台下听众对视交流，免得被众人神色干扰、扰乱心神，打乱讲论节奏。”

另一派人则截然反对：“不观众人神色、无眼神交汇，何以知晓自己讲论的优劣效果、有无疏漏？”

待众人议论稍歇，云新阳方才缓缓总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譬如此刻，我在庶吉馆授课，一是，目光必须时时与你们直面对视交汇，方能察觉你们的神情、知你们疑惑，随时调整讲授节奏、补足疏漏。二是，在这小小讲堂之中，我能全然掌控局面，纵然偶尔思绪稍滞，亦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