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素来规矩森严,今日大典事毕,难得气氛松弛,鲍侍讲再次一改平日持重,打趣笑道:“常言道,后浪推前浪,今日算是真切见识了。只是让我感觉身后这股后浪势头实在汹涌,有点招架不住之势。想来往后我得多时时自省,多向诸位后辈讨教讨教,免得哪一日活生生的被后浪狠狠的拍死在沙滩上,还不自知,那可就里子面子连同仕途一起丢光光了。”
大家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嘴角上翘。又听他继续说。
“至于其他的,按理我是该说几句的,只是这会儿其余杂思暂且被这股浪头冲得七零八落,还没拼凑好,便不多赘言,耽误大家时辰了,以后大家相聚的时候还长,等我想好了再说。”
一番诙谐说辞,引得满堂同僚低声轻笑,殿内氛围愈发热络。
掌院大人见状,适时开口收尾:“既然鲍侍讲再无他言,此番经筵大典也算功德圆满,今日便各自回署理事,散了吧。”说罢率先起身离堂,云新阳与鲍侍讲紧随其后,一同缓步退出厅堂。
云新阳独自回到自己的值房,一屁股坐入官椅,只觉周身筋骨酸软,疲累难当。纵使当年会试、殿试苦读赶考,也未曾这般心力交瘁。细想一番便也释然:科考成败,不过关乎自身一人、阖家荣辱,倘若失利,尚可来年再战;可此番大典系朝廷颜面,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只能成、不能败,整整一月有余,日日悬着一颗心,神经紧绷到极致,换谁都难从容。
近几日,经筵大典正式开始后,云新阳总能按时下值,新昌又开始一如既往的一得空,便会早早的亲自来,候在署衙外等候。今日也不例外,见自家大人走出院门,新昌正要如常牵马随行,云新阳却主动朝他伸出手。新昌心领神会,立刻将马缰递上前。云新阳翻身上马,轻抖缰绳,骏马踏着细碎步子缓缓前行。新昌只得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连声呼喊:“爷,您慢些走,等等小人!”云新阳今日心头疏阔,有意策马散心,并未应声,不多时便将新昌远远甩在身后,独自策马回府。
踏入主院,一眼便瞧见一双儿女——金宝与远哥并肩靠墙罚站中。于是踱步过去,看着金宝手上还沾着未洗的墨迹,一下子就猜出事情原委:“想来又是宝儿贪玩,不肯用心习字读书,远哥心软,偷偷帮着遮掩了?”
金宝当即鼓着腮帮子辩驳:“我才没有不好好读书,先生教的我全都记得了,不信我当场背书给您听!字我也都认真写了,只是手不听使唤,写得不如哥哥的好看罢了。”
“既肯用功,为何还要在此罚站?”
“都是夫子的不对,布置的课业实在太多,我手都写的发酸了,也没法写完,哥哥心善,才替我补写了一页而已。”
云新阳耐着性子循循开导:“那你如今想想,让哥哥代笔替你完成课业,当真做得对吗?”
“自然没错!他是哥哥,本就该照拂妹妹。”
“哥哥照料妹妹是本分,却不是事事都能替你代劳。譬如吃饭,哥哥能替你吃下一日三餐吗?”
金宝歪着头理直气壮:“自然可以!我吃不下的饭食,若是哥哥吃得下,替我吃完又何妨。”
“我所说的并非这个意思。倘若你自己一口饭都不肯动,全然交由哥哥代吃,可行吗?”
“那自然不行,可我并未偷懒,全然不写字,只是课业量太大,难以完成,才让哥哥帮衬一二。”
“夫子布置课业自有分寸,分量皆是斟酌过后定下的,既然吩咐你写完,便是你理应完成的功课。”
金宝依旧不服,振振有词地反驳:“文夫子这般安排本就不妥,本该像袁师傅那般,因材施教。就如同后厨分饭一般:饭量大的多盛一些,食量小的少盛几分。若人人均分同等分量,定然有人吃不饱,有人撑得要死,我便是那被饭食撑坏也吃不下之人。习字也是同理,不分强弱,同等布置课业,并一概强求写完,我迟早得累断手婉。”
一旁侍立的兰花听得这番歪理,忍俊不禁,偷偷掩唇发笑;云新阳亦是憋住笑意,连忙转开话头追问:“你二人一同罚站,想来是回家之后,先前缺写的字迹依旧没有补齐?”
金宝猛地睁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外加委屈:“爹,你还不了解你媳妇,我哪里敢不补,早就全数写完了!”
“既已补齐,为何还要受罚立墙?”
金宝皱着鼻子轻哼一声,“哼!你瞧你娶的那媳妇,平日里瞧着温和软善,实则——”金宝飞快瞟了一眼主屋方向,又怯怯瞥向云新阳,不情不愿地改口,“实则,倒也算温柔,只是总爱拿戒尺吓唬孩子。”
“明知只是吓唬,为何你娘亲一举戒尺,你便立刻安分听话?”云新阳心中疑惑,顺势问道。
金宝长长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模样:“道理虽是这般,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若是真硬碰硬,谁知道娘会不会动真格的?万一挨上几下,爹你能替我受手掌之痛吗?不能是吧?”
“老话讲好汉不吃眼前亏,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何苦同娘亲硬碰硬?毕竟狭路相逢,娘必胜。”
兰花听得笑出眼泪,转头对着一旁坐着的吴氏笑道:“奴婢从前明明听着袁师傅说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怎么到咱们大小姐口中,反倒成了狭路相逢娘必胜?”
吴氏轻轻摇头,心中暗自感慨:大小姐这一张利嘴,也难怪夫人不愿同她多费口舌,每每都直接拿戒尺镇压。
云新阳压下笑意,再度开口:“那你且说说,课业尽数写完,为何依旧要罚站?”
“还不是娘亲总拿别家孩子还有哥哥的字迹同我相较。爹您想,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是吧。就拿习武来说,”金宝说着攥起小拳头比划两下,“我们现在跟着袁师傅学武的总共八人,除了哥哥和娄姐姐我未曾交过手,其余五个小哥哥,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成了我的跟班;论作画,除了远哥,他们几个同样没有人画技比得过我。娘亲该多看看我的长处,不该死死揪着写字这项短处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