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见他没说话,便继续道:
“老臣这几日把那份互不侵犯协议翻来覆去地看。”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另一方的国土、城池、军队发动主动攻击’。”
“但还有一条,很多人忽略了。”
“协议里同样写着——‘若其中一方与第三国发生战争,另一方应保持中立,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
“这里说的是‘与第三国发生战争’。”
“也就是说,咱们打风岭国,龙耀国必须保持中立。”
“但南宫玄夜出兵了,他就是违背了协议。”
金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拓跋雄的眼睛亮了,像是沙漠里走了十天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莫日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老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是说,咱们可以去告他?”
“不是‘告’。”
莫日根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金帐一角,从一口箱子里翻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捧到拓跋雄面前,
“是向天下公布这份协议,控诉龙耀国违约。”
“可汗想想看,龙耀国这些年打了多少仗?他今天打北狄,明天就能打别人。”
“西域那些小国、南边的月氏、东边的渤海,哪个不担心龙耀国的兵锋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汗只要把这份协议往天下人面前一摊,再说一句‘龙耀国今天能违约打我北狄,明天就能违约打你们’,”
“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跟龙耀国唱反调。”
“而且。”
莫日根的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可汗还可以提出索赔。”
“南庭的损失、牛羊的损失、盐铁的损失,全都列出清单来,要龙耀国归还南庭、赔偿白银。”
“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只要这个‘索赔’提出来了,各方的态度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吃进嘴里的肉还要不要吐出来?”
“不吐,龙耀国就是强盗;”
“吐了,龙耀国的威信就掉了一大半。”
“左右为难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拓跋雄听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那种打了败仗的憋屈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伸手接过那卷羊皮纸,展开来看了一遍,正是那份三个月前与龙耀国签署的互不侵犯协议副本。
上面的字迹清晰,印章齐全,火漆完好。
“好,好,好。”
拓跋雄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仰头大笑。
那笑声粗粝而张狂,震得金帐里的火光都跳了好几跳,
“莫日根,你果然是本汗的福星。”
“南宫玄夜,你以为抄了南庭就完了?”
“老子打不过你,还告不过你吗?”
“玩阴的,老子也会。”
站在下首的几个部落首领也纷纷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阿日汗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说:
“可汗,这事得尽快办,迟则生变。”
“不。”
莫日根摇了摇头,语气仍然不急不躁,
“不能太快。”
”如果咱们一打完仗就急吼吼地去告状,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打输了撒泼。”
“要让龙耀国先高兴几天,等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把协议公之于众。”
“到那时候,反差越大,效果越猛。”
拓跋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虎皮椅上,端起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眼中的阴鸷与兴奋交织在一起,像一头重新磨好了爪牙的老狼。
“莫日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不过要记住,得让各国使臣同时收到消息,声势越大越好。”
“尤其是那些跟龙耀国面和心不和的,比如西域的楼兰、月氏,还有东边的渤海、高句丽,一个都不能漏。”
“给他们送信的时候,再加一句——今天是我北狄,明天就轮到你们了。”
“老臣明白。”
莫日根躬身一礼,转身出了金帐,步伐缓慢而沉稳,
像是草原上最老练的猎人,正要去布置一个耐心十足的陷阱。
而与此同时,龙啸天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北境发来的捷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放下捷报,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南宫玄夜。
“你说,这是给雪儿的聘礼?”
“是。”
南宫玄夜语气平淡,
“北越国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犯。”
“北狄南庭被宁老将军拿下,经济封锁效果翻倍,拓跋雄如果运营得当,也至少需要五年才能恢复。”
“这五年里,风岭国北境可以高枕无忧。”
“这样的聘礼,陛下觉得够不够?”
龙啸天走到南宫玄夜面前,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伸出手,在南宫玄夜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很用力。
“够。”
龙啸天大笑出声,
“太够了。”
当天下午,这场震动三国的战役以八百里加急传遍京城。
说书人已经把这场仗编成了段子:
燕州城瓮中捉鳖、朔州城外毒烟惊马、落霞岭伏兵如天降神兵、北狄南庭一夜易主。
而老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南宫玄夜那句话——“给雪儿的聘礼,多加几座城池。”
京城的姑娘们一个个眼冒红星,纷纷拿这句话敲打自家未婚夫:
“你看看人家瑞王,聘礼是按城池算的。”
“你那两箱破布也好意思叫聘礼?”
京城的未婚夫们集体沉默,感受到了来自南宫玄夜的无差别降维打击。
而这位“聘礼按城池算”的瑞王爷,正在后花园里被一双儿女缠着讲故事。
“爹,燕州城那个瓮中捉鳖是怎么打的?你再讲一遍嘛!”
小紫玥趴在南宫玄夜膝盖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爹,韩世忠将军在城墙上到底布置了多少弓弩手?”
“铺天盖地的箭雨把月光都遮住了,这个描述有没有夸张?”
小紫宸拿着小本本准备做笔记。
紫洛雪坐在竹椅上,端着茶盏,嘴角弯起浅浅弧度。
阳光透过桂花树枝叶洒下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