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石千户(1 / 1)

做金疮药,得用瓷瓶。

原先那点量,石磊是从外头买的。

可这药一进军需,量就大了。

黑石堡镇上,有一家烧瓷器的小作坊。

原先没什么生意,眼瞅着就要关门。

自从接了石磊的订单,那作坊就活了。

炉火一天到晚不熄。

人轮着班,白天做,夜里也做。

可就算这样,瓶子还是供不上。

李嫣然想了个法子。

她说,军营用过的小瓷瓶,让他们别扔,留着。

以每个两文钱的价格,再收回来。

洗一洗,煮一煮,接着装药。

石磊一听,觉得可行。

这样一来,成本降了大半,瓶子也不缺了。

原先还打算再找一家瓷器工坊的,这下也不用了。

药做出来了,一车一车往军营送。

用过的人,都说好。

有的兵受了伤,本以为要落个残废,用了这药,伤口收得快,人保住了。

慢慢地,军营里那些抱怨军需的声音,也少了。

有人私下说,军需能收这么好的药,说明还是替当兵的想过。

这话传到军需那头,管事的脸上也有光。

再加上石磊一趟一趟送粮。

附近几个城池的守军,起码冬天没怎么饿着。

别的城池,一天只吃一顿,粥稀得能照见人。

这边的兵,一天好歹有两顿干的,肚里有食,站岗也有劲。

就这么熬了一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石磊这个名字,边关上下,几乎没人不知道了。

提起“石爷”,当兵的知道,是那个送药的。

跑商的知道,是那个卖粮的。

江湖上的人知道,是那个能弄到兵器的。

官面上的人知道,是那个跟几位大人都有交情的。

石磊从一个黑石堡的穷军户,走到这一步,用了不到一年。

开春了。

地一解冻,石磊就张罗着种粮。

他把人撒下去,分片包干。

水稻、小麦、谷子,一样一样,按着地力去分。

高产、能种两茬的番薯和土豆,他也没落下。

去年没赶上,是因为他买下那批地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过了播种的季。

今年不一样。

他是顶着年儿干的。

现在,光他手底下的佃户,就有两三千人。

而青龙山的、石家山庄的,还有他在五个城池看铺面的手下,拢共加在一起,得三千多号人。

这个数,放在边关,是头一份。

石磊这摊子,如今是边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势力。

黑白两道,关系都硬。

比当年的侃爷,厉害得多。

可石磊这个人,偏偏低调。

待人接物,一向客气有礼。

见谁都点个头,说句话,不端架子。

越是这么着,江湖上的人越敬他。

他不像别的江湖人,一门心思想着吞了谁、压了谁。

只要他看得上的人,跟着他,都能挣到钱。

他手底下那些生意,药材一收一放,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沾光。

日子一长,边关的风气都变了。

原先那些江湖人,凑到一处,不是争地盘,就是比狠。

如今不一样了。

一个个都学着他,开始琢磨正经营生。

柳扶摇、魏敬山、顾长河这三家,再加上凤鸣山的独眼大当家,是最早跟着石磊的那批人。

如今,腰包揣鼓了,江湖上的地位也扶摇直上。

朗峰就更不用提了。

谁都知道,有的时候,朗峰一句话,就等于石磊一句话。

没人敢不敬着他。

这一冬天,边关不少城池,都沾了石磊的光。

那些城池的守军,眼瞅着粮快见底的时候,是石磊的车队进了城。

一车一车,豆米、番薯、土豆、白菜。

有的城,就靠这批粮,熬过了最冷的那几十天。

所以,各城的侯爷,提起这个年轻后生,没一个不念好的。

这人手里有粮,人又大方通透,说话还客气,做事不张扬。

各城侯爷都想跟他拉近点关系。

黑石堡的董侯爷,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石磊被抓进监军司大牢,董侯爷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

他心里一直搁着这事。

他想着,石磊心里多少地有点怨。

可石磊没有。

那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黑石堡的粮,送的照样是最好、最多的。

这么一来,董侯爷反倒更不自在了。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

欠了人情,总得想法子补。

军械上,他能给的,都给了。

开春的时候,他又亲自催着办了一件事。

把石磊的千户籍,办了。

从百户,到千户。

批文下来那天,董侯爷特意让人送去了黑石堡大营。

任免的那天,营里聚了不少人。

董侯爷坐在上首。

冯千户在旁边。

底下站着的是九个千户,还有各营的百户。

石磊进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军袍。

他走到阶前,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

董侯爷站起来,把千户的印信和腰牌,递到他手里。

“石磊,从今日起,你就是黑石堡的千户。”

石磊双手接了。

营里很静。

底下那些百户,一个个看着他。

张老栓站在前排。

他嘴咧着,眼圈有点红。

旁边站着孙成、周恒、王猛。

这几个人,是他当初一起喝酒、分银子的老兄弟。

如今,归他管了。

后排,还站着些老兵。

有的年纪大了,头发花白。

有的脸上还带着旧疤。

他们看着石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当年,石勇带过他们。

如今,石勇的儿子,站在这儿。

董侯爷说了几句训勉的话。

石磊听着。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翻江倒海。

去年夏天,他还只是个百户。

那时候,赵虎处处刁难他。

他一赌气,自请辞了百户的职,去军械库管库房。

那会儿,多少人看他的笑话。

说石勇的儿子,也就这么点出息。

谁能想到。

半年不到。

他又回来了。

可这一回,他不是百户。

是千户。

是这个千户所里,能拍板的人。

任免的仪式,不长。

散了之后,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张老栓经过他身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冯千户也走过来,只道了一句。

“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石磊点了点头。

人都散了。

千户营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没急着坐。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副旧护腕。

一支用旧的令箭。

还有一盏缺了口的茶碗。

这是千户所里留下的旧物。

当年,是他爹石勇用过的。

原来赵虎让人扔去库房,现在他又让人摆了出来。

石磊伸手,把那副护腕拿起来。

皮子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

他爹戴过它,操练过兵,点过卯,巡过营。

他记得小时候,跟着娘来营里送饭。

他爹就坐在这个案后。

见了他,把护腕摘下来,搁在案上,摸摸他的头。

“回去好好念书。”

他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念书没意思,总想往军营里跑,觉得这里好玩。

殊不知,那是他父亲对他的保护,若他能够通过科举走仕途,便不用拿命去搏前程了。

不过石磊并不悔。

如今,他自己站在这儿。

案,还是那个案。

人,换成了他。

石磊把护腕放回去,放得很轻。

他在案后坐下。

椅子有点旧,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帐门口。

门外,是营里的一片空地。

开春了,地上的草刚冒头。

风吹过来,把帐帘吹得一鼓一鼓。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当兵,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清除敌患,还要把手下的兵,活着带回家。”

石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忽然轻声开口。

“爹。

您这个位置,我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