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的恭维现在变成了讽刺，我闷声不响，只顾夹菜吃。扭头看一看小夏，更不把自己当外人，已经捧着酒喝了。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似乎也在嘲笑我，我的筷子收回来，使劲敲敲碗边，大吼一声：“不要取笑我了，我连泥巴做的饭碗都没有，现在就是一个还没有证照的个体户。”

是我的声音太响了，还是这消息出人意外，酒桌上马上安静下来，夹菜的停止了筷子，喝酒的放下了酒杯，吃肉者停止了咀嚼，包厢里静得可怕，最先打破沉静的还是我自己：“怎么啦？吓到你们了吧？”

“开什么玩笑？”

是哪个同学不合时宜地讲了这么一句，马上就有许多附和的声音，说是的是的，还有人说，大才子品学兼优，不会犯什么错误了吧？

班长姓洪，人们叫他红斑，站起来，手往底下压了压，止住了同学们的议论声：“我证明，李宏达没说谎，我去送请帖的时候，他还在学校没回来，他妈妈说起这事，眼泪汪汪的。不怪他，他也没犯什么错误，相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但是，只能怪他命不好，第一次碰到了大学生不包分配，只有10％的例外，很遗憾，他不在例外之列，一时找工作也没有合适的，哪个同学有路子帮帮他吧，他当学习委员那三年，可没少帮大伙儿。”

他的话刚落音，桌上就像炒豆子一样热腾起来，大家都说没想到，参加工作没多久，一个个脾气不小，能耐不大，也不晓得我要什么样的工作。还有两个人说，他们都是很普通的单位，还没到用大学生的份上，也用不起呀。

我站起身，把班长按下来，朝大家拱拱手：“不劳大家费心，我现在没有单位，但是有工作了，就是干个个体户。”

“做什么买卖？我们到时候都去照顾你生意。”高中往来比较多的两个同学马上发声，众人又是一片应和。

我扫了一眼众人，暗自好笑，这里面真还没有几个读书人，于是坦荡地说：“我做的生意，可能你们都不感兴趣，也不会有几个人来照顾我生意，我是卖书的。”

马上有个女同学开玩笑，说等她的儿子长大了，上学的时候可能需要辅导材料，到时候一定找我买。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呀？我们的大才子还饿死了呢。”在座有个富二代，在高中的时候，就经常拿钱让人给他写作业，美其名曰付劳务费，这时候举起酒杯说，“宏达，我看书，看武侠小说，嗯，以后就到你那里买。”

有人笑他：“柴越，你家什么武侠小说没有啊？”

柴越正色道：“最近上海出版一套金庸小说集，紧俏得很，我只有找老同学开后门了。”

我怦然心动，缺的哪种货？市场那里就是商机，我陡然想到方娜娜，吉辰，还是直接找他的女朋友——宫如冰。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再说。趁同学们都在讨论，武侠小说该不该看？有没有意义啊？

金庸的武侠小说如何？我现在有发言权了，把从吉辰那里贩卖来的，一股脑儿的兜售出来，跟着又有两个同学要货。

小夏看见我的同学注意力都在书上了，暗地里踩了我一脚，我知道他的意思，马上把话题转过来。又一次隆重介绍，说小夏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铁哥们。今天带他来，是请大家照顾他的生意，他销售的产品，家家户户都需要的。

马上有人问：“夏同学，你销售什么？”

他赶紧声明，说他不姓夏，姓周叫周小夏，绿叶食品厂的供销科长。

大学这么多年，把他的姓都搞忘掉了，连老师都喊他小夏同学，原来他姓周哦，兀自好笑，端起酒杯举起来，掏心掏肝说心里话：“幸亏前几年没有参加同学会，否则，那个时候难免流露出的得意之情，与今日的落魄形成反差，更惹你们笑话了。”

本来窃窃私语的同学，马上正襟端坐，连连声明没有笑我的意思，还有两个同学喊起来了，说这太不公平了。他们都知道我的家庭境况，有的让我去找教育局，有的要我去找市长，说最起码也要申请困难补助，连小夏也随声附和。

如果我想一想，袁天成有当官的父母，所以他能进重点中学；吉辰有当教授的父亲，所以他能考上研究生，还有其它宿舍的，其它班级的，其它院校的……啊，太多太多。

说起来，我也“中毒”了，看了《神雕侠侣》，突然就爱上了郭靖，一个只会射箭的，还有点懵懂有点傻气的青年，不仅爱情事业双丰收，还获得称号＂北侠＂新五绝之一。突然问那些让我找关系的人：“你们知道，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是什么意思吗？说的就是，要生存就得靠自己，不能靠苍天。”

这一下把同学们问住了，都说，他们没有上过大学，没我懂得道理多。班长给我解释，当年考上大专的那个同学，已经到外地去工作了。考上军校的同学，留在部队上了，所以这里就我一个大学生，并不是讽刺我的意思。

我是学习委员，和班长是老搭档，既是班干，也是学生会干部。但是一直很少联系，现在坐在一起，他是了解我，而且从心里不歧视我的同学。

我很感激他，实话实说：“本来我也不好意思来参加同学们聚会，你们已经功成名就了，我的事业才刚刚开始，是还没有营业的个体户。这次来，带着大学同学，他来推销他的产品——就是中秋节家家需要用的月饼，他的月饼可不一般，不要看外面的花花绿绿漂亮，他们是土特产，而且富含硒的绿色健康食品……”

班长最热情，父亲是包工头子，手下有几十号人，他号称是包工助理，也是私人企业，说正好过中秋节不放假，给工人们一人发一盒月饼，先订60盒。

我趁机把硒作用大大吹捧了一番，刚好北大富硒康上市崭露头角，听说延年益寿抗衰老，大家更感兴趣。每个人三五盒。也有开商店的，也有开公司的，他们要得更多。小夏准备有纸笔，一个个记他们的联系方式，要月饼的数量。

我就在跟洪班聊天，问他，从来没学过泥瓦匠，怎么会当建筑包工头的助理？他笑起来了，他说考的师范学校，出来是东关小学的老师，只是业余帮父亲算账。呵呵，大学还没有中专有出息。

他说他可能以后照顾我生意，比如说考试卷子，参考资料，学校图书馆的建设，不过现在他还没掌握大权，就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想想我的那些书，好像跟小学没有任何关联，而且现在还只是旧书，谁知道以后怎么发展？讲不清。不过做生意的人，人脉是重要的资源，多和大家交往是有必要的。就问通讯录搞好了没有？

班长说，正在统计呢，问我的电话，我没有大哥大，也没有家庭电话，就把小夏的电话告诉他们了，另外，把百川书店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好像是书院街306号。

然后，我拿出100元钱，交我和小夏的聚餐费。班长说算了吧，他经济条件好，代我出。我说，他不能帮我的大学同学也出吧？

他摇头叹息，说，原来还指望我成绩最好，考的大学最好，将来最有出息的。

我说：“怎么也搞不过你？我会腾云你会飞。”

“腾云比飞还快，”他和我干杯，喝下一口酒就说，“比如说，孙悟空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我飞也飞不过他。”

“那么我们两个都比翼双飞吧。”

“我们又不是一对情侣，怎么比翼啊？”

“谁说比翼只能男女？难道兄弟不能比翼飞吗？苏轼，苏辙，兄弟两个不都一起做高官吗？但是苏轼可倒霉了……希望我们都不要倒霉吧。”我们俩一起碰杯，太用力了，酒全倒在自己的身上，我的酒杯还碰了个缺口。他机敏过人，赶紧把破酒杯丢到汤钵子里，都在围着小夏定月饼，还以为掉了一把勺子在里面，谁也没有发现。

走出饭店，小夏眉毛眼睛都在笑，说他今天订了800多盒，包括左岸咖啡的，袁天成父母亲帮他订的，突破2000了，这还没有正式开始推销，这是我的功劳。

他掏出100块钱，硬要塞到我的口袋里，说这是我给他带来的财气，今天这个同学会的钱，应该由他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