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阁楼就没办法直腰，我弓着身子，赤脚站在楼板上，问她跑来干什么？她说，小夏让她来选书的，想看什么就可以拿什么书，仰着脸，兴奋地说：“哥也，你真有办法，居然搞这么多书来，这些书好好看，好好看哦，我想借都借不到。”

见她身边书已经堆了半尺高，我板着脸说：“书是搞来卖的，不对外借，不要把我这里当图书馆！”

我看她选了一堆，是琼瑶的《情深深雨蒙蒙》《窗外》，亦舒的什么《玫瑰的故事》《喜宝》什么言情小说。说实在话，不是我收的。是小夏开的后门，用汗衫换来的。那些大一大二的小女生们，就喜欢看这一类的情感快餐，幼稚得可笑。

这才想起来，书的主人是我，小夏停止了选书，对叶柳柳说，够了够了，一个人看一两本不就行了吗？怎么要选这么多？

“好的好的，我不选了，把别的书放回去。”她挪动着身子，把书垒砌着往墙边放。 “你怎么帮倒忙呢？那里不能放书！”我连忙把书往当中搬，“上次你放的汗衫……” 我没有把话说完，小夏马上就接过去了：“哦，那些有污渍汗衫，原来是你干的坏事哦？”

小叶还不明白：“怎么了？我把你的汗衫弄坏了吗？”

“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小夏指着自己斑驳陆离的花汗衫说，“怎么不是？李宏达说，你把好多汗衫帮堆到墙边上，下大雨墙边渗水，三百多件汗衫全弄坏了，多亏我妙笔生花，用颜料将那些污渍掩盖了，拿出去才换到这么些书来，要不然，你哥一家就赔大了。”

“哎呀，我怎么不知道啊？真是罪该万死。”她拍拍自己的脑袋，“不行不行，我得将功补过——这样吧，我也帮你卖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丫头，我可不想她当我的尾巴，没好气的说：“算了吧，你忙你的去，哪个要你帮我买什么书啊？你到哪去卖书啊？”

“我哥创业不容易，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想起来了，那些打工妹，就喜欢看这些书，平常没得看，都到租书店里租书。碰到加班没时间看，放几天就几块钱了。我带到厂里去，动员她们每人买几本，大家换着看，我哥的书也卖出去了，她们也有书看了，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小夏夸她有经济头脑，又能帮小姐妹省钱。她得意忘形，问我这书怎么卖？多少钱一本？

说句老实话，我正为这些书发愁呢，虽然品相不错，但档次太低，跟我的书放在一起，影响整体形象，真要是能销出去，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说半价吧，她连连说划得来，一本书就几块钱，要多挑几本。这丫头真是个热心肠，也算让她将功补过吧。她高兴起来，以为能帮我大忙了，又在书堆上扒拉起来。

见他们忙得满头大汗，我把小吊扇装起来，屋梁下传来柔柔的风，驱散了楼上的闷热，心情也大好起来，与小夏帮她挑选，一口气挑了40多本。我说要打码洋，两个人都不明就里。我说，就是把书后面标价统计起来。

小夏说不用了，有的10块钱一本，有的12块一本，就算10块钱一本吧，大差不差就行了。

我说：“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们还不是亲兄妹呢。”

她有些莫名兴奋：“算吧算吧，我一本书一本书报价格，你们累计起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笨呢？把10元的放到一起，12元的放到一起，数一下本数，乘一下，加一下，快得很哦。”

叶柳柳充满崇拜之情：“我哥真是经商奇才。”

“乱拍马屁，到现在都在做亏本的买卖，还奇才呢，能卖个稀饭钱就不错了。”

听我说得凄楚，小叶的眼眶湿润了：“我哥，你不要着急，你只是时运不济，慢慢来，还有我呢，我一定帮你卖掉。现在是落叶子的时候，明年就会开花结果的……”

不想听她啰嗦，就让她先把这40多本拿去卖掉，给她10％的回扣。她马上朝我翻眼睛：“哪个要你的回扣？怎么这么说呢？我可不是冲着钱来的，我是诚心诚意为你帮忙。”

“好，你赶紧去卖书吧，我累了，想躺一躺。”她用大编织袋装好书，我让她先下去，再把竹梯子搬到一边儿，我用绳子把那包吊下去，她解了绳子，又把梯子放还原，提着一大包说，挥挥手走了。

“这丫头，真是个善良的人啊。”小夏感叹地说，“这么好的姑娘你还看不上，你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罗静柔，我有自知之明，那是不可能的。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心仪的女孩子，先立业后成家，没有房子，没有票子，用什么娶妻子？

“她只是我邻家的小妹妹。你看着她好，你就追吧，我这当哥的没意见，——只是，你别把她往我楼上带。这是我们两个的天地，这是书的天地。”

“你敢说，她以前没到楼上来过吗？你不是说，有些汗衫都是她靠墙壁堆放的吗？她不上来，怎么能给你带来那么多的损失？”

“你想些什么呀——”我往楼板上倒下去，朝他一脚蹬，他顺势滚到一边，将书堆弄散了，我吼叫着，让他堆放整齐，又赌咒发誓，“我在楼上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她上过楼。”

“假正经。”他一边放书一边嘀咕着，然后又问，大头给我想个什么好办法？为什么要撇开他？

我叹了一口气：“要说呢，大头还真是个好心人，他认识一个书店老板，让我在那店里放一个柜台，一个书架，不要交租金，也不要办手续的。”

“你叹气干嘛？那多好的事啊，不知道能不能卖月饼哦？”

我真的高兴不起来，斥责他说，买食品跟卖书不是一回事，不要到处钻空子好不好？ 他说是为我高兴，问，是不是明天就可以摆柜台了？可以开张卖书了？我提醒他，明天是我的同学会，问他到底要不要参加？

小夏趴在楼板上给我道谢，装模作样磕头，说我终于想起他的事了。

我坐起来，正色道：“说实话，不为你卖月饼，我是不参加那些同学会的，高中毕业以后我就没参加过。”

“那是你文化最高，所以清高，不屑于和他们入伍。”

“非也，是我交不起聚餐费。”想到这一次不但要交我自己的，也要交小夏的，双重负担，心里就有点痛，又叹了一口气，发觉小电风扇不得力，扇出来的也是热风了。

是的，在同学们的眼中我是天之骄子，但实际上怎么样呢？现在才发觉，是社会职场上的弃儿。

不愿意去得太早，免得和他们一个个套近乎，要不断解释，伤神。存心磨蹭，弄得小夏怀疑，是不是不愿意带他去，这时候我才动身。

进入饭店包厢，已经12：00了，我扫了一眼，大概有20多个同学，满满的两桌人。看见我进门，立即有人大喝一声：“我们的才子来了——”

“哎呀，真是稀客呀。”

“李宏达第一次参加我们同学聚会，大家鼓掌欢迎——”

班长吆喝一声，全体起立，鼓掌欢迎我们，我的面孔，一定通红通红，比桌上的虾子还要红。

男生都成熟了，女生都发育了，大多数几年没见面，眼睛都亮晶晶的，七长八短地说，终于和高才生共进午餐了。

班长给我挤出两个位子，拿来碗筷，给我们倒了酒，匆匆介绍小夏，我摆了摆手说：“不是高才，我是废柴，过去没参加聚会，不是清高，是出不起份子钱。”

有个女生说：“别装穷了，你读的大学又不要钱的。”

“谁说不要钱？只不过，给一点可怜的生活费。”那个女生，曾经在中学的时候给我传过小纸条，听说现在嫁了个大款，我斜着眼睛望过去，“即使不要钱，也不如你们会挣钱啊。”

现在有点后悔来迟了，成了众矢之的，大家七嘴八舌，口径一致，都说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现在大学毕业了，不是国家干部，就是中学老师，都是铁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