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子,雪白的皮肤,圆圆的脸蛋,丰肌玉骨,修眉俊眼,那张鲜红的唇格外有魅力,见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就是这位书生要卖书吗?”
见到这女子,我一下想起来了,这个老板我见过,这家书店我也来过,只是不在这个地方,也没这么大的规模,往墙上一看,写的标语,落款果然是“百川书店”。
三年前,我来过这家书店,那个时候,书店不在这里,但是这女子让我耿耿于怀。
大学一年级,家境好一点,袁天成还没有买书,图书馆的书又太陈旧,书院街的书店才寥寥几家,正是我如饥似渴看书的时候。百川书店是我最中意的书店,因为其中的书很多符合我的胃口,我经常到这里蹭书看,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书久久不走。
苏杰国的《文化之旅》,刚刚出来,这类散文我见得真不多,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看到1/3本还舍不得放手。听到身后有女人咳嗽了一声,才让我警觉。回头一看,是女老板,那个时候,她更年轻些,更丰满一些,穿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装,略施粉黛,落落大方的样子。
她喊了一声:“这位书生,这本书你买吗?”
书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就翻看了一下后面的价格,22元,就因为比较贵,舍不得买,见老板问起,是催着我付钱。顿时觉得占了人家天大的便宜,不买不行了,就问她打几折。
她说:“我们批发来的也要75折,不能让我赔路费吧?你如果真想要,8折怎么样?”
17块6毛钱,已经是算便宜的了,可我口袋摸遍了,也只有15元,突发奇想,问她:“我用饭菜票买行不行?”
我们在大一上学期的时候,刚刚开学,还发的生活费,可是有的同学拿去买衣服穿,买日用品,甚至上网打游戏,以至于影响到健康。学校后来干脆就发饭票菜票了,也断了我们的零花钱。
听说我要用饭菜票买书,她轻蔑地一撇嘴:“你当我这里是食堂吗?你当我这些书是小菜吗?”
我恼羞成怒,说:“这不是小菜是食物,也是吃的,我们喻之为精神食粮。”
“哼,精神和物质不能等同吧?”
“正因为不同,所以有人追求精神,有人追求物质。”
“追求精神?那能抵饱吗?”她饶有兴趣地望着我,眉毛上扬,嘴角下撇,明显在讥笑我。
我愤然说:“这有什么?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会把你所有的书都买下来。”
“是吗?”她操着两手,靠在柜台上,声音却有些发冷,“不会有那一天的,因为,等你有那么多钱的时候,你已经不读书了。还是付款你手中的书吧。”
我囊中羞涩,像被抓住的小偷,把书往她手里一放,落荒而逃,以后,再也不进这书店。现在,我怎么好意思再来?却还要跟她朝夕相见,如在她手下讨一碗饭吃一样?
见她打量着我,我转身就走:“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刚出大门,袁天成追出来,一把揪住我:“已经说好了,你怎么不干?神经病呀?”
我只是说,算了算了,再想别的办法吧。
“你有什么办法?你要有办法来卖书吗?我实在是同情你,帮助你,你还装什么清高?”
我不能说以前的事,说出来丢人,只是说:“不能让你为难,堂堂袁老师,袁公子,为我的这点儿小事去求人,为他人的五斗米折腰,有损你的光辉形象。”
“腰已经折了,形象已经毁了,事情已经办成了,你怎么半路抽梯子?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我还要解释:“这与你的仁义不相干,是我没考虑好,让你白辛苦,对不起。”
“没这么简单,”他一把扯住我,很不罢休的样子,“我施惠与你,就是要你接受,否则你必须要给个说法。”
“我不愿意你受委屈,我不愿意寄人篱下,好吗?”
他只能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我不委屈,我骄傲,因为我能给我同学谋出路。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啊?”
“让你欠个大人情,我也没办法回报你。”
“不对不对,你不是这个意思,你认为,伤了你的自尊心是不是?你要有自尊,就要发誓以后当老板,现在放弃。是不明智的,一个人真正的成长,就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依然能够放下自己的自尊心。当我们生活到了一定境地的时候,自尊心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很多事情比自尊心更重要,比如说,你收那么大一大堆破书,不找个地方卖怎么办?吃什么?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你拿什么给她买药?放下自尊心,我们的道路才更宽广。”
他对我的这一段教训,根本没有想到,以后我要用这话来教训他。
我还在犹豫着,他凑近我轻轻地说,“透露一个内部消息给你,马上你们家要撤迁了?”
“我们那条老街拆出来干什么?”
“修旧成旧,恢复明清老街,搞旅游开发呀。”
我大吃一惊,拆迁就等于没地方住,要另外租房,或者是另外买房,后者哪里有钱?那何止是五斗米呀,500担米都不止啊,不折腰不行啊,问:“你就认得这一家书店吗?就她一家有柜台是吗?”
“你是不是看不起女人?”他朝后面瞅了一眼,没看到女老板,这才轻声跟我说,“老实告诉你,不要看不起她,当初她遇到的困难比你还大,这么大的面积,这么多的书,顶下来不容易……说句老实话,我帮过她,她才这么帮我的,又不是吃软饭,只不过借个地方经营而已……”
想起吃软饭这个词,陡然想起浴池的那一幕,与一堵肉墙比起来,这个女子只能用丰腴来形容,何况还有那么姣好的容颜——管她长得怎么样呢,人家又不要我伺候,自尊心当不了饭吃,不能给母亲治病,过了这村就没这庙了,不要房租,给一个柜台,什么费用不要交。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是袁大头仗义,他帮助了别人,别人还他的人情吧。的的确确,在生存的窘迫环境中,自尊心被粉碎了,好像,她并没有认出我来,我就装糊涂吧。
突然想起:“你的书都在这里买的吧?”
他眼睛眨眨,突然睁开,亮闪闪的:“当然了,只要我要的书,她都能搞到,结果,不都便宜你了吗?可以这么说吧,你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这里淘到的。告诉你吧,我就是看你为人厚道,做事踏实,还不光是到这里来卖书的,学着点儿,以后还可以借船出海呢。”
心一横,一跺脚,骑马找马,先干一下再说吧。
我们两个再走进去,老板已经出来了,问:“不是说他走错了吗?”
“呵呵,我这同学天性腼腆,以为当老板的都是男人哩,他哪里知道?这里还有个巾帼英雄。”
“还给他安排柜台吗?”
“当然当然了,一客不烦二主,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你们两人的一番对话,更让我无地自容,难道我是一件行李?暂时放在这里寄存吗?只好装着在架边看书,她雷厉风行,已经招呼过两个店员,就把靠近过道的那单排书架给我了,又让人到后面过道,搬来一个柜台。两个女孩子在忙,我们两个小伙子都抄手看着,袁天成是懒得动手,我是不好意思动手,只等着别人安排,唉呀,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屈居在别人的屋檐下吧。
今晚开始,就要在阁楼上过日子了,四年时间,翻了一个跟头,又回到我高中度过的阁楼上,只不过还有一个人,先把夏天过完吧。
路过一家小店,我买了一个电风扇,最便宜的那种,别人吊在帐子里面的,风力很小,三个叶片,浅绿色的,看着凉爽一点,可以慢悠悠地转,碰到了障碍就反方向转,也不伤人,是能屈能伸的小丈夫。
回到家里,母亲在烧饭做菜,见我进门,朝楼上努了一下嘴。有情况,小夏先回来了,跑到楼上去干什么?
看母亲的眼色有异,我二话不说,就往楼上爬去,果然不止他一个,还有对门的叶柳柳,进展如此神速啊,居然到我的楼上相会了?
两个人都坐在楼板上,在书堆里翻着,听到楼梯响,柳柳转过身来,亲亲热热喊了一声:“我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