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烟台的码头比陈默预想的安静。
六月二日的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渔网晾晒之后残留的胶质气味。他和秦雪宁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们——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靠在货栈的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们走近把烟掐了,快步迎上来低声说:船在四号码头,英国人开往香港的货轮,中午涨潮的时候起锚。我送你们过去。
陈默跟在他身后,秦雪宁走在他右手边,拎着一只藤箱。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经过货栈的时候低头避了一下地面上一滩积水。陈默放慢了脚步等她走过来,又恢复了一样的节奏并排往前走。
四号码头的泊位停着一艘深灰色的货轮,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有水手在整理缆绳,绳头在船舷边沿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长线。穿灰布短褂的人跟船边一个穿白制服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朝陈默和秦雪宁招了一下手。
陈默把藤箱递上去,转身看着秦雪宁。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看着陈默没有挪开目光,像在等一个还没说完的句子在他的脸上成型。他开口说了一句:到了之后去中环威灵顿街二十七号找我父亲。信我已经寄出去了,他会等你。
秦雪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起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拎起藤箱沿着跳板走了上去。她走到船舷边站定,把藤箱放在脚边,侧过身来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陈默站在码头边上,背后是堆叠的货箱和来往搬运货物的人流,他朝她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掌心朝外,指节微微张开,像要把海风拢在手心里又放走。船离岸的时候她站在船舷边,身影被艉楼折去了半边,剩下半边在日光里越来越小,轮廓收窄成一个能被人记住但不能永远留在视野里的剪影。
陈默在码头上站到船尾完全转过了防波堤才转身离开,沿着货栈之间的通道走回码头入口处。穿灰布短褂的人还在墙根底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了一步:先生在那边等你。
老周坐在码头附近一间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杯茶从嘴边放下来,杯底搁在桌面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抬手示意陈默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等茶倌添了水走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太太上了船,这边的活也该收了。他把手掌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木纹上按了一下,继续说:这条线收完之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止一个,沿岸几个县,每处都还有一些存货在等着。你要去香港,手边不能空着走。
陈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回甘但不烫喉。他咽下去之后放下杯子,问了一句:天津的通道还能用吗?
还能用,但不经天津港了。走陆路,经沧州、德州到济南,沿途接应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老周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四个地名和每个地名旁边标的一个日期,落笔处没有签署名字,只压了一道横线收尾。
陈默指尖搭在纸条边缘,指尖蹭过纸面粗糙的纹路,低头扫了一眼日期,随手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了内衣口袋,开口问道:“存货都是什么?具体放在什么地方?”
“都是药品,盘尼西林和止痛片,都是前线急缺的货,每个点的存放位置接应你的人会告诉你,到了济南会有人把货统一接走,走陇海路往南送。”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码头上飘着的英国米字旗上,声音压得更低,“最近山东这边风声紧,日本人查得严,你路上小心,接应你的人都是老弟兄,认准左袖口缝半块蓝布补丁的就是,别认错了人。”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码头上穿黄皮子的巡警正晃着膀子盘查过往的行人,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拖在地上,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下午,火车两点四十从烟台站开,到德州是明天早上,接头的人在车站出口等你。”老周说着,从手边的布包里摸出一张火车票和一叠法币推过来,“盘缠都在这里,不够的话沿路找接应的人再补。”
陈默把东西收进怀里,端起茶杯和老周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对着一口喝尽了杯里的残茶。茶倌提着铜壶过来添水,老周摆了摆手,开口说:“不用了,我们这就走。”
六月五日他离开烟台往西走,沿途经过三座县城和两处中转站,抵达了一个名字他记不住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主街,石板路面上坑洼处积着雨天留下的水迹和泥浆搅在一起形成的薄层。他在镇东头一个院落里跟当地接应的人碰了头,把老周之前告诉他的那批——一批从日军仓库运出来的药品和机械零件——装进了空间。
六月六日他又走了一段,到达第二个点,收到的是一批棉布和盐,装袋整齐,压在仓库最里层用草席盖着。六月八日到达济南附近一处秘密仓库,那批东西有一批金属材料和一批密封良好的橡胶制品。
六月九日傍晚,他在济南城外一处临时宿营点坐在一堆干草上,再次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只说了自己大约月底之前会到,又提了一句秦雪宁已经在路上,让父亲去码头接人。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没有立即封口,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纸,搁在膝盖上低头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那张纸叠起来跟信纸并排放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他在信封底部压了一道折痕,折痕的方向跟其他几封不同,像是一个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
然后他站起来,把信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里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六月九日的月亮很亮,月光落在青石板上把石面的纹路照得分明。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声被风带着往南吹,经过他头顶的夜空时被云层反射了一道余响才散尽。他听着那声音慢慢消失在风里,站起来把信封收好,重新拴好腰带,沿着原路走回了宿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