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秦雪宁怀孕(1 / 1)

秦雪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把门关上之后没有往屋里走,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里的纸被她的指头捏得边角卷了起来。陈默正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站在门边没有动,把水壶从火上端下来搁在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开,看着她问了一句:怎么了?

秦雪宁从门板上直起身走过来坐下,把那团纸在桌面上展开铺平。纸上印着一家诊所的抬头的铅字,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诊断记录,墨色不深但字迹清晰,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末尾签了一个陈默不认识的人的签名。她把纸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两遍,到第三遍的时候确定自己没看错。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看诊所的抬头、日期和签名,然后轻轻放下。他抬起目光看着秦雪宁,她坐在对面,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拇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一下一下地刮过去。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那张纸相遇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咬字很清楚,像在念一句准备过很多遍的话:我怀孕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叠好放在桌角没有收起来。他看了秦雪宁片刻之后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去诊所看的。大夫说日子还浅,但脉象稳。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雪宁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手背朝上贴着布料的表面,坐着的时候动作不大,只是掌心搭在衣料上,不轻不重地压着,透过那层薄薄的灰布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在往衣料下渗,又被布料挡回来了一部分,留在手心和皮肤之间变成一层微微发热的潮气。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默没有犹豫,既然有了,就不能再在北平待着。局势不稳,松本虽然死了,但接替他的人还在查。你留在这儿不安全,我也不放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拉开抽屉翻出一张信纸铺平,拧开钢笔吸满墨水,在信纸顶端写下了香港的地址和父亲的名字。他落笔的时候手腕稳,字迹收得紧,每一笔的力度都均匀。他写完抬头之后没有立刻停笔,在正文的空行处稍作停顿,想了片刻又补了一行字,然后搁下笔等墨迹干了。

秦雪宁坐在对面没有凑过来看,她只是看着他低头写信的样子,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看着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她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尽快。陈默把信封封口用浆糊粘好,在桌面上压平,然后抬头看着她,你把裁缝铺那边辞了,东西能带的带上,带不下的不用管。到了香港什么都有。

秦雪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自己的小腹上放下来搁在桌面边缘,碰了一下那张叠好的诊断纸的边缘。她看了看那张被折过的纸边,又收回手搁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正在成形的事:到了香港之后……你父亲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陈默想了想才回答:他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到你之后,那些问题就不重要了。

你以前在上海还是我们家的家庭医生呢,怕什么

秦雪宁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她抬起头,迎着陈默的目光,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犹豫:“那你呢?这边的事……你走得开吗?老吴他们那边的联络还没断,上次你说的那批药品,不是还等着安排运出去吗?”

陈默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过去,稳稳压住了她细微的颤动:“我已经跟老吴接过头了,药品的事他找张掌柜对接,我把路线都理清楚了,不会出问题。我送你到山东,那边有交通站接你,跟着船走直接到香港,我这边把收尾的事料理完,最多半个月就追过去跟你会合。”

“半个月?”秦雪宁重复了一遍,拇指悄悄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要是路上耽误呢?要是那边换了接头的人呢?”

“不会,路线是早就踩熟的,交通站的老郭跟我打过三次交道,信得过。”陈默把桌上的信封推到她面前,“你拿着这个,到了香港直接去地址上找我父亲,他看了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雪宁垂下目光看着桌面上那张信纸,墨迹已经干透了,在纸张表面变成一层压进纤维里的深色。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信纸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了回去,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收拾东西。她转身走到内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道细纹的轮廓描得很浅——她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陈默坐在桌边把信封上浆糊沾过的边缘又按了按,确认封口已经粘牢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傍晚的光从窗格斜切进来,把桌面上那封信的影子拉长了一道,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才断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把信收进怀里,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上抽屉,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等天黑下去,明天一亮就把信寄出去。秦雪宁那边没有关严的门缝里传来布料被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一两声细微的停顿,像是在整理一件衣服的时候停下来想了一下什么,然后又继续叠好了放进了藤箱里。

窗外的天从浅灰蓝过渡到暗蓝,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条,然后静下来。陈默从窗台上下来,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光重新铺满了桌面,把桌上那只空信封的影子拉到了桌沿的边缘,在那里断成了一截短而直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