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刘爱国的探监日。

刘爱秋带着刘芳和刘刚去到派出所,刘爱秋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底下露出几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痕,从眉骨斜着拉到颧骨,颜色暗红,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刘爱国从铁门后面被带出来的时候,脚上拖着镣铐。

走路蹭着地面哗啦哗啦响。

他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进去,身上那套囚服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看见栅栏外面坐着的人,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栅栏跟前,两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尖发颤,想去抓刘爱秋的手。

爱秋!刘芳刘刚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哭腔。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不管我!

刘爱秋没有伸手。

刘芳站在她身后。

帽子底下露出的鬓角是光溜溜的皮肤,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刘刚挨着姐姐,同样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比刘爱秋还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刘爱国没注意到这些。

他一只手攥着铁栅栏的栏杆,手指关节用力得发白,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语速快得像热锅上的豆子。

爱秋,你快帮我想办法,我在这里头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你知道那姓顾春霞那个贱人那天来打了我之后,他们还不放过我,让人给我下绊子,现在白天在里面连口水都不给喝……

我是冤枉的,你知道的,我根本没碰美心一根手指头,那丫头心思重的很,我哪知道就栽了跟头……

刘爱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下一沉。

你慢点说。

刘爱国的嘴张了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缓了两秒,眼睛往刘爱秋脸上扫了一眼,又赶紧转开,像是怕看见那些伤痕似的。

语气软下来几分。

爱秋,你跟妹夫说说,让他找找人,他在京市待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吧?

我这儿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就怕他们真给我安个罪名送进去判了……

他说着说着,目光越过刘爱秋的肩头,落在刘芳身上。

刘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领子竖着,帽子压得低低的,垂着头站在姑姑身后。

刘爱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算计的意味。

刘芳,你年岁也不小了。

你那个同学里头,有没有家里条件好的、爹妈有本事的?

你跟他们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或者你嫁出去,咱不要彩礼,一分钱不要,只要人家能把爹弄出去……

刘芳的身子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帽檐底下的嘴角微微抽动,像在咬嘴唇。

刘爱秋皱着眉头看了刘爱国一眼。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

刘爱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手掌拍了一下铁栅栏,镣铐跟着哗啦响。

我在里头关着,你们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我这儿一天到晚吃的什么你们知道吗?

窝头!咸菜!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你们得想办法,刘芳长得不赖,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就有关系了吗?

他说到这里,原本陷下去的眼窝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嘴角甚至翘起来一点。

对,就这么办。

爱秋,你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你赶紧放出风去,就说我闺女要找对象,条件好的人家都行,只要能把我的事摆平……

刘芳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

我现在这样,谁会要我?

她说着,抬手摘掉了帽子。

光溜溜的头顶露出来,一根头发都没有,青白的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眉毛还在,可头上干干净净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刘爱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着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刘芳的头顶,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手指从栅栏上滑下来,攥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你的头发呢?

刘芳没说话,只是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拉低了帽檐。

刘刚在旁边也摘了帽子,往前凑了一步,让刘爱国看清自己同样光秃秃的脑袋。

爹,还有我,我跟姐一样。

刘爱国的目光在两个人的光头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嘴唇哆嗦着,指着刘刚的头顶。

你、你们这是……得病了?

刘爱秋叹了口气,伸手把自己的帽子也摘了。

她额头上的伤痕更明显了,一道从眉心斜着拉到太阳穴,结了厚厚的痂,痂边泛着红肿。

头顶同样没有头发,光秃秃的,和伤痕混在一起,看着有些吓人。

我们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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