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又矮又瘦,大冷的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褂,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人挥舞着两只胳膊,上蹿下跳地朝吉普车喊话,声音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同志!同志!停车!停车!

开车的民警踩了一脚刹车,吉普车猛地顿了一下,在距离那人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扭头看了副驾驶上的老民警一眼,对方点了点头。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见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冻得嘴唇发紫,两条胳膊抱着胸口缩成一团,满脸都是急色。

大娘,你怎么了?民警推开车门跳下去。

孙老太见车停了,眼睛一亮,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似的从石头上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跟前。

她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指着后方黑黢黢的山路:同志,同志,你们这车往哪开啊?我跟老伴今天出门走亲戚,半路上叫人抢了钱,我老头子的腿还摔伤了,走不了路了……你们能载我们一程不?就捎到前面镇上就行……

民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后面山路上坐在地上的一个老头子,应该是她说的老伴。

人呢?抢你们的什么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跑了?民警一边问一边绕到车后面。

孙老太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就、就两个年轻后生,天黑没看清脸,从我们后头冲上来一把夺了包就跑,往那边林子钻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我老头子就摔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车里瞟,看见了后座上被铐着双手的刘吉安。

这一眼瞟过去,她的脸色唰地变了。

该死,这倒霉催的,这不是冤家路窄吗,强盗就在车里坐着呢。

可现在这人怎么出现在这么气派的车里,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揣了块冰。

同志,孙老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点颤,这车有点挤,你们忙你们的,我、我们不耽误你们工作了……我老头子那腿还能忍忍,我们等下一趟车……

说着她就要往后退,手从车门框上缩回来,转身要去扶孙老头。

副驾驶上的老民警推开车门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座上的刘吉安。

刘吉安这时候也认出她来了,本来缩在后座上一声不吭,这会儿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脑袋差点磕在车顶上。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他双手举过头顶想拍座椅靠背,手铐哗啦啦响。

那个人我认识!今天早上她跟她老头子专门来我家打听狗蛋的消息!东问西问的,还说是我们的远房亲戚,要给狗蛋红包,肯定和狗蛋有关关系,我怀疑他们也是狗蛋被拐卖的知情人!你们好好审审他们,肯定能问出东西来!

他的声音又急又高,从车窗里冲出来,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孙老太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老民警已经走到她跟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远处石头上坐着的老伴。

大娘,你认识里面那个人?

孙老太的嘴唇哆嗦着,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一绺。

她想摇头,可脖子像生了锈似的转不动。

后座的刘吉安还在喊:警察同志,她早上还问我狗蛋的事呢,我根本不认识她,还非要上我家来,她肯定知道什么,不然一个陌生人干嘛一上来就打听别人家的孩子,赶着来送钱啊,又不是首富,钱多没地方花啊。

老民警没有理会刘吉安的喊叫,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孙老太,又问了一遍:大娘,你认不认识刘吉安?

孙老太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夜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脸上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细弱蚊蝇的话:我、我、我就是觉得狗蛋这孩子讨喜,随便过来看看……我不是坏人……

开车的年轻民警目光来回在孙老头和孙老太身上扫。

孙老头歪靠在石头上,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外侧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凝在上面,看着确实摔得不轻。

但老民警心里明白,这伤是真是假、是不是刚刚摔的,得回去查了才知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人带回去,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问不出什么来。

大娘,上车吧。老民警上前一步,弯腰去扶孙老太,你老伴的腿伤了,我们捎你们去镇上的卫生院。至于别的事,到了所里再说。

孙老太的胳膊被他扶起来,整个人软得像根面条。

她想挣脱,可手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开车的民警已经走到后面,把孙老头也搀了过来。

孙老头一条腿使不上劲,跳着往前挪,嘴里哎哟哎哟地喊疼。

年轻民警半架着他往车边走,经过孙老太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别装了,回去再说。

孙老头的哎哟声顿时小了下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车门重新打开,后座本来坐着刘吉安一个,现在又塞进来两个。

刘吉安一看孙老头坐自己左边、孙老太坐自己右边,三个人挤在后座上像一笼屉的包子,手铐硌在他腕子上生疼,但他心里头又痛快又害怕。

痛快的是这俩老东西也没跑掉,给自己遇上了,有个垫背的。

害怕的是到了派出所,三个人对起质来,他要怎么都赖不掉。

他琢磨着怎么能把自己摘干净,买孩子这事打死不能认,就说捡的,对,就说从草垛里捡的,反正那中间人七年前收完钱再没露过面,死无对证。

至于这俩老东西跟狗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管不着,最好咬得越乱越好,越乱他越有浑水摸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