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的民警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办案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嫌疑人,有哭的、有闹的、有装疯卖傻的,可大庭广众之下明晃晃掏钱贿赂的,还真不多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对方也是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往上一报,说他们办案期间收受当事人财物,他这身警服穿不穿得稳当都是两说。
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民警的声音冷下来,比刚才又硬了几分,公然贿赂公职人员,罪加一等。
刘吉安的手还保持着往怀里掏的姿势,听到这句话,指尖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浑话,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双粗糙开裂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来,举到胸前,掌心朝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公安同志,我、我、我这脑子不清醒……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尾音几乎碎在嗓子里,中午喝了酒,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您千万不要见怪……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土疙瘩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仰面摔倒。
旁边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又赶紧闭上嘴,毕竟公安同志还在跟前站着。
老实点,配合调查。
旁边那个年轻民警从腰后取下一副手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上前一步,左手扣住刘吉安的手腕往身后一拧,右手啪地一声将手铐套了上去。
本来做个笔录用不着上手铐,可这人太不知好歹,当着几十号村民的面说要通融,这种话说出来大逆不道,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公安是来求他办事的。
手铐卡在腕骨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刘吉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了半截。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银晃晃的铐子,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上车。年轻民警推了他一把。
刘吉安踉跄着往吉普车方向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灶台上的火还亮着,那一锅菜糊糊大概已经烧干了底。
他又看了看人群里缩成一团的妻子和几个闺女,五个丫头片子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还在抹眼泪。
他忽然想骂一句什么,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被民警弯腰塞进了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重新发动,吉普车调了个头,车灯扫过人群,照着几十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围观的村民从刚才的寂静中回过神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天啊,安子这不会是要被拉去枪毙吧?村头的赵婶捂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我看那警察身上还别着枪呢,黑乎乎的,可吓人了。
枪毙倒不至于,王老伯拄着拐棍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老眼盯着远去的车。
但拐卖烈士遗孤这名头砸下来,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去年刘爱国那一家子,因为顾春霞,判了多少年来着?
十五年!旁边有人接话,刘爱国的老娘判了十五年,刘爱国听说又因为蓄意强奸罪被发配到农场改造20年,这母子也是齐齐去享福去了。
哎哟喂,那安子这事儿比刘爱国还大,烈士遗孤啊,那是能随便买卖的?
赵婶拍了一下大腿,咱九里村这名声算是彻底坏了。去年是拐卖妇女抓了刘爱国一家,今年又摊上买卖小孩,以后出去赶集都不敢说自己是九里村的人了,说了人家背后戳脊梁骨。
可不是吗,一个年轻后生蹲在磨盘上,双手抱着膝盖,语气里带着怨气。
这姓刘的在村里仗着刘是大姓,平时就横着走,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的,现在好了,连带着我们也受连累。我上个月去隔壁张家村说亲,人家一听我是九里村的,连茶都没给我倒,直接说闺女还小,再等两年。
造孽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摇头叹气,这下好了,村里后生说亲难,闺女嫁出去也难。我可不让我闺女嫁姓刘的,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像一把把沙子扬在风里,吹得到处都是。
刘吉安的妻子低着头站在人群边缘,身上的粗布褂子补了三四个补丁,颜色都洗得发白了。
她的五个女儿围在她身边,大丫扶着她的胳膊,二丫攥着她的衣角,最小的那个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周围那些议论的话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大丫的嘴唇咬得发白,她想开口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明她们什么都没做,在家洗衣做饭喂猪种地,挨打挨骂也不敢吭声,可眼下刘吉安被带走了,她们也成了村里的罪人。
路过的人看她们的眼神带着厌恶和嫌弃,像看一堆脏东西。
赵婶经过的时候还往旁边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到她们身上,但那口痰落在脚边半尺远的地方,比吐在脸上还难受。
二丫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被大丫一把捂住嘴,拖着她往家里走。
母女六个人缩着肩膀,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麻雀,贴着墙根慢慢挪回了那个黑洞洞的院子。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
路面上的石子被车轮碾得噼啪响,偶尔压过一个水坑,泥水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刘吉安手腕上的手铐随着车身晃动时不时磕在座椅的金属框架上,叮叮当当的。
开出九里村大约三四里地,前面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石头坡坎。
开车的民警放慢了车速,准备换挡爬坡。
就在这时,前方路旁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