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三面佯攻了三天。他把本帅的兵全部吸引到了南门、东北角、西北角这三个方向上。”
“本帅在这三面各放了数万兵力,城中央的预备队也被消耗了三成。”
“而东南角……沐英的手指在地图东南角的位置停住了:本帅只放了两千人。
他等本帅的兵被三面磨得差不多了,等本帅的滚木和箭矢耗掉了一部分……然后把真正的全部兵力砸在东南角上。
他这三天,一直在钓本帅。
赵参将的脸色变了。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急了几分:大帅,那咱们赶紧从别处调兵去东南角!
来不及了。
沐英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掂量过的铁块。
孙武若真的想打东南角,他不会给本帅调兵的时间。”
“他这三日一直在让本帅以为主攻方向在其他三面,本帅若现在从其他三面撤兵去补东南角……那三面就会同时变成真正的主攻方向。
本帅动,他就动。本帅不动,他就等着。
他在逼本帅做出选择。
赵参将站在案前,嘴唇动了好几下,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沐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很稳。
传令下去,今夜把城中央的预备队再抽出五百人,悄悄调往东南角。动作要隐蔽,从城墙内侧走,不要举火把。
另外……
明日本帅要去东南角亲自坐镇。
赵参将猛地抬起头来:大帅!您若去了东南角,南门这边……
南门有你在,本帅信你。
沐英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参将脸上,那目光在油灯光下平稳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
孙武若明日攻打东南角,他一定会在南门同时发动更强的佯攻来牵制本帅的兵力。”
“你替本帅守住南门,把佯攻挡回去。本帅在东南角,把真正的主攻挡回去。
赵参将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抱拳:末将死守南门。
沐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上东南角的位置,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脸上的暗影加深了几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孙武,钓了本帅三天。明日……你该收线了。
可本帅这条鱼,身上挂着刀。
第四日,天还没亮透,北面的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比前三天更早。
也比前三天更长,比前三天更沉。
那声音从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灌过来,带着一股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气势,像三头同时全力冲锋的巨兽,声音贴着地面滚动过来,全宁卫城墙上的青砖都在持续地震颤着。
沐英站在东南角的城墙上。
他天没亮就到了这一角,沿着城墙段走了三遍,把每一处垛口、每一段护城河、每一道陷马坑的位置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他把调来的五百预备兵编入了原先那两千人的序列中,分成了三排,第一排弓弩手,第二排长矛手,第三排滚木手。
城墙下方堆着跟南门一样多的滚木和石弹,铁锅下的灶台全部点燃了,青烟在晨光中升起来,像一层被扯薄的灰色绸缎覆盖在城墙上方。
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北面那片正在晨光中缓慢展开的灰黑色阵列。
那阵列的规模,跟前三天完全不同。
宽阔了将近一倍。
密集了将近一倍。
旌旗的数量也翻了将近一倍……字旗、字旗、字旗、字旗,密密匝匝地排列在阵线各处,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铁灰色林海。
冲车至少三十辆。云梯上百架。投石机在阵列后方被推到了射程边缘,石弹堆成了几座小山丘。
全部压在这里了。沐英的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很稳:孙武的底牌,全在这一角。
赵参将不在他身边。南门那边需要他亲自坐镇,沐英临走前把南门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他。
站在沐英身侧的是东南角的守将,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将领,姓陈,跟在沐英麾下打了七年的仗。
他看着城外那片正在展开的阵列,攥紧了刀柄,声音不高:大帅,他们的兵也太多了。
多就对了。沐英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泡过一样:他越想把这一角打穿,他投在这里的兵就越多。
本帅要的就是他投得多。他投得多,其他三面的兵力就少了。其他三面少了,赵参将的压力就小了。
他以为他在打本帅的弱点,可本帅……
沐英顿了一下:在用他的主攻方向,做他的绞索。
晨光从东面漫过来,把城外那片阵列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阵列最前方,一面字大旗正在晨风中翻卷着。旗杆下方,一道身穿玄甲的身影骑在一匹暗黑色的战马上,正在朝城墙方向望着。
那是蒙恬。
沐英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整片阵列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数。
冲车。
云梯。
投石机。
盾阵。
弓弩手列。长矛阵。
每一件攻城器械的数量,每一排阵型的宽度和厚度,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开口了。
今日这一战,咱们不需要打赢。
咱们只需要守住。
守住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内,只要东南角的城墙没有破,孙武就再也打不动了。”
“他今天投进来的所有兵力,全部都是他最后的力气。他打不动了,他就只能退。
四个时辰,本帅跟你们一起守。
那些站在垛口后面的明军士卒同时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没有人说话,可那一瞬间所有人绷紧的脊背和攥紧的指节说明了一切。
城外,号角声再次响起来。
比方才更沉更长。
阵列开始动了。
盾阵在前,冲车居中,云梯在盾阵后方被步卒们扛着推进。
投石机开始发射,石弹越过阵列头顶,朝城墙方向砸过来,在城墙上砸出一片沉闷的轰鸣,碎砖和灰浆朝四面飞溅。
沐英蹲在垛口后面,石弹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带起的风把他甲胄边缘的皮绳吹得剧烈晃动着。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