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的攻城持续了将近六个时辰。
从辰时正刻到申时末刻,三面的攻势几乎没有停歇过。
浮桥被架了又毁、毁了又架,云梯被砸落了又立起来,箭矢在城墙内外来回倾泻了整整一天。
暮色降临时,秦军和乾军的阵列同时开始后撤。
那些灰黑色的阵线像退潮一样朝北面和东西两侧缓慢收拢,旌旗在暮色中翻卷着,步卒们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退回了营地。
城墙上的明军士卒在阵列退远之后,陆续靠着垛口坐了下去。
有人大口喘着气,有人正在把卡在甲片缝隙中的箭头拔出来,有人低头数着箭壶中还剩几支箭。
沐英从城楼上走下来,穿过各段城墙,从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西门,又从西门走回南门。
他在每一段城墙都停下来看了看,问了几句话。
伤了几个人?箭矢消耗了多少?滚木用了多少根?
那些数字被汇总到他手中的薄册上。
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算,算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日总耗箭矢约七千支。
滚木消耗约一百二十根。
阵亡明军士卒一千二百一十七人,伤者逾三千。
数字不小,可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把薄册合上,塞进怀里,转身朝城楼下方走去。
赵参将跟在他身后,声音比白日里沙哑了几分:大帅,今日三面都在攻,孙武没有显露主攻方向。
沐英的脚步没有停:他会露出来的,他不可能一直三面都打。三面都打,每一面投入的兵力都不够多,耗不死本帅。他只是在等本帅的物资先耗完。
那咱们怎么办?
耗着,他耗本帅,本帅也耗他。他的补给线比本帅长四倍,他耗不过本帅。
“而且……”
“他耗本帅的物资,而本帅……也想耗他的兵力跟时间。”
“只要守住一个月,这全宁卫就算被打烂了也值得!”
沐英走进议事厅,在案后坐下来,伸手端起案角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搁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南门、东北角、西北角三个位置快速点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东南角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那一角停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今夜轮班值守,各段城墙只留三成兵力。”
“其余人……全部下去休息,明日还会更狠。
“各营轮休之前,将守城物资都搬上城楼,那些留下临时征召的民夫,不准他们上战场。”
“他们虽然已经入伍,但……从未经历过战阵,先让他们熟悉几日。”
赵参将抱拳退下。
沐英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面前那幅地图,望着东南角那个被他手指点过的位置。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孙武,来吧,看看这座城你怎么打下来,任凭你是兵家至圣,但这守城战,你只能用人命耗。
第二日。
攻城比第一日更狠了。
南面的浮桥在清晨就被架通了。
冲车沿着浮桥推过了护城河,直接抵在了城墙根下。
平台上的弓弩手从极近的距离朝城墙垛口倾泻箭矢,箭矢钉在盾牌面上的咚咚闷响几乎盖过了所有的号令声。
云梯也在城墙根下同时架起来。
三面同时架设,数量比昨日多了将近一倍。
城墙上的明军士卒开始动用滚木。
滚木从垛口推下去,砸在云梯中段的秦军士卒头顶上。
有人被砸中头颅坠入护城河,有人被滚木撞在胸口从梯子上摔下来,砸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可秦军的人还在往上涌。
沐英在城楼上持续指挥着,他的声音从清晨开始就没有断过:滚木!南门西段云梯上来了!……东北角!那架云梯快翻过垛口了,用长矛顶下去!”
“替换的弓弩营呢?马上调上来,让弓弩手轮换!射完箭的撤下去!
午时过后,东面传来了第一声告急。
一名校尉从东北角方向跑过来,甲胄上嵌着两支没入半截的箭矢,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声音嘶哑。
大帅!东北角乾军云梯架了四十架!咱们的滚木快用完了!
沐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滚木还剩多少?
只剩不到五十根了!
把那五十根全部砸下去,砸完之后,让弓弩手用箭矢压住乾军的攻势,本帅从城中央调后备队给你补三百人。
校尉抱拳,转身跑回了东北角。
沐英重新把目光投向正南方向。
南面的冲车还在持续抵近城墙。
浮桥上推过来三辆冲车,每一辆的平台上都站满了弓弩手。
那些弓弩手正在朝城楼方向集中射击,箭矢钉在他身边那些垛口的砖面上,发出连片的叮当脆响。
他蹲在一面竖盾后面,耳边的箭矢破空声密集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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