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在落,细密而无声,像是给这个夜晚盖上的一层薄薄的棉被。
夜里郁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
雪落的声音本应是听不见的,但她侧耳听着,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柔软的白色正在窗外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把树梢、屋顶、院墙的边缘都慢慢地、妥帖地覆盖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细线。
身边的佟墨白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一条已经走顺了的河流,不急不缓地向前淌着。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被子底下自己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第二天早上郁甜推开院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变成了白色。
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得低垂,像是弯着腰在打量地面上的自己。
院墙的砖缝里填满了雪,把灰褐色的墙砖和红色瓦片之间的界线都抹成了柔和的白。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而清冽,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她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新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佟墨白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她走到桂花树旁边停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根低垂的枝条。
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像一小片被惊动的白色粉末。
她没有躲,就那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枝条。
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给雪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整棵桂花树站在晨光里,像一棵被重新漆过的旧物。
“好看吧?”她转过身,肩膀上还落着雪。
佟墨白低头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
郁甜走回台阶上,拍了拍肩膀上的雪,从他手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身的凉意冲散了大半。
“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她把茶杯还给他,“今天那件酒红色旗袍要裁袖子了,我想一气呵成做完。”
“那我给你送饭。”
“不用,工作室旁边有家面馆,我去吃一碗就行。”
佟墨白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他接过茶杯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色边线,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进了屋。
那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郁甜用了三天时间做完。
她每天早上去工作室,坐到下午五六点钟才收工。裁剪、锁边、缝制、熨烫,每一步都做得仔细而笃定。
第三天傍晚,她缝好最后一颗盘扣,把旗袍从人台上取下来抖开,抖了抖,走到窗前举着看了看。
暮色从窗外透进来,丝绒的深酒红色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香槟色的滚边互相映衬着,稳重而不沉闷。
郁甜把旗袍挂回人台上,后退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肩线处一道极细微的褶皱轻轻抚平,然后退到门口的位置,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会儿。
她拎起挂在门后的大衣,关了灯,合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那位客人来试穿的时候,站在穿衣镜前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这件......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特别是袖口的开衩,穿上去很自在。”
郁甜站在旁边,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摆的位置,手指在丝绒表面轻轻抚过,触感温润而厚实。
她退开一步,看着镜子里客人微微侧身端详自己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送走客人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展示间里,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融融的光带。
风铃安静地垂着,几根金属管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
她忽然觉得,这间工作室被她用缝纫机和剪刀、线和针、布料和纸样,慢慢地填成了一件活物。
每一件被熨烫平整的衣料,每一颗被缝紧的扣子,都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缝纫台前,摊开一张新的素描纸,拿起铅笔,开始勾下一张设计稿的线条。
接下来的几天郁甜又接了两单,一件是为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改做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另一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带来的她自己画的设计图,想让郁甜帮忙做成实物。
郁甜看到那张设计图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线条虽然稚嫩,但创意很鲜活,领口做成了不对称的荷叶边,裙摆用了渐变色的构想。
她抬头看了女孩一眼:“你学什么的?”
“工业设计的。”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一直想做服装,就是手笨不会缝。”
“你要是想学,周末可以过来,我教你基础的裁剪和缝纫。”
女孩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两人约了时间,女孩走后郁甜把那张设计图压在了绘图桌的玻璃板下面。
线条被玻璃压得平整而清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像一条被冬日的阳光晒暖了的河流,表面的冰慢慢化开,底下是流动的、清澈的水。
郁甜的工作室渐渐有了固定的客人,有的是朋友介绍来的,有的是路过被橱窗吸引进来的,有时候一天只进来一两个人,但每一个人都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坐了一会儿,摸一摸布料,聊一聊想要的款式,临走时留下一个确定的订单或者一句“我下次再来。”
圣诞节那天,佟墨白提前下了班,开车到工作室门口接她。
郁甜正在把一摞布料样本收进柜子里,听见风铃响,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大衣领口翻着,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什么?”她问。
“路上买的,热红酒。”他把纸袋放在桌面上,从里面取出一只保温杯递给她,“加了肉桂和橙皮。喝完再走。”
郁甜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暖融融的香料气息涌出来,混着红酒的微甜和果皮的清香。
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
“真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