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谢谢妈妈(1 / 1)

十二月来得悄无声息。

郁甜在工作室的日历上翻到十二月那一页的时候,才意识到日子过得这么快。

日历上的日期一格一格地排过去,距离过年还有不到两个月,距离佟宛禾的生日还有不到三周。

她用笔在十二月二十号那天画了一个小圈,又在那天的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禾禾十三岁。

那件浅蓝色的小旗袍在十二月初就做好了。

郁甜把最后一对浅紫色盘扣缝在领口,用针尖把扣子底部的线结挑进布里藏好,然后把整件旗袍抖开举在灯光下看了看。

立领服帖地竖着,领边用白色蕾丝滚了一道窄窄的边,短袖的袖口也滚了同款的蕾丝,下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掌的位置。

浅蓝棉布的底色配着浅紫色盘扣和蕾丝滚边,整件衣服看起来素净而秀气,像一个还没有长开的少女,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

佟宛禾从圆凳上站起来,脱了外套,双手接过那件旗袍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展示间角落那面窄穿衣镜前面,把旗袍套在身上。

拉链从背后拉上去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拉链头滑到顶的那一声轻响之后她才把那口气呼出来。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浅蓝色的旗袍,立领贴着脖颈,蕾丝滚边在袖口和领边画了一圈柔白的线。

浅紫色的盘扣从领口整齐地排到右侧前襟,像一串等待被弹响的音符。

旗袍的腰线收得恰好,不紧不勒,顺着她刚抽条的身形滑下去,下摆微微向两侧散开,露出膝盖下两截细长的小腿。

佟宛禾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她侧过身,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排盘扣,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蕾丝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浅蓝的棉布把她的脸衬得白净而柔和,像初冬晴日里一片冻得透亮的冰面。

“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好像……变好看了。”

郁甜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刚才收针用的剪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浅蓝旗袍的小姑娘,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仰起的下巴和藏不住笑意却努力抿着的嘴角,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地、暖暖地涨开来。

“你本来就好看,”郁甜说,“穿什么都好看。”

佟宛禾从镜子前面转过身来,走到郁甜面前,张开胳膊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抱得不紧,像怕把刚穿上的旗袍弄皱一样,但额头顶在郁甜的肩窝里,呼吸的热气透过毛衣渗进来,温温的。

“谢谢妈妈。”她说。

郁甜把剪子放下,伸手环住女儿的后背,手掌贴在她后背那排细瘦的脊骨上。浅蓝棉布底下传来小姑娘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暖烘烘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

郁甜闭上眼,把那口气收进去,存着。

那天晚上佟宛禾穿着那件小旗袍回家吃晚饭的,一进门就把全家人都惊着了。

白雨浓正在摆筷子,抬头看见佟宛禾站在玄关换鞋,手里那双棉拖鞋举在半空顿住了,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禾禾穿这身好看,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佟振山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孙女一眼,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落回报纸上,但嘴角那一丝弧度久久没平下去。

佟玉泽正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佟宛禾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个圈,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说,“哇,禾禾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被佟宛禾瞪了一眼回了一句,“我本来就这么大。”

佟嘉初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妹妹穿着那件浅蓝旗袍安安静静地站在餐桌旁边,唇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但多看了好几眼。

佟墨白是最后一个看见的。

他从书房里出来到餐厅,一抬眼看见女儿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旗袍站在满桌饭菜和暖黄色的灯光中间,身形被收得干净利落,浅紫的盘扣在领口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郁甜旁边坐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郁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但捏着她手指的那三根指节紧了一紧。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热闹。

佟宛禾穿着新旗袍坐在餐桌前,吃相都比平时斯文了几分,啃排骨的时候拿筷子夹着慢慢咬,不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手抓。

白雨浓看了忍不住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说,“你穿着新衣裳也不用委屈了嘴。”

佟宛禾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浅蓝布料,最后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角沾了一点点酱色。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躁的,倒真有几分少女的矜持了。

郁甜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地扒着,觉得今天的饭格外香。

窗外的冬夜黑沉沉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屋里的暖气和饭菜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那件浅蓝旗袍穿在佟宛禾身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和满桌热腾腾的饭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融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里最平常也最妥帖的一部分。

饭后佟宛禾主动帮奶奶收拾碗筷,换下那件旗袍叠好捧回房间之前,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朝郁甜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妈我把旗袍挂起来了。”

声音从楼上穿下来,脆生生的,带着点兴奋未散的高扬。

郁甜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手里的碗碟冲干净了递给佟墨白擦干。

窗玻璃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层,透过那层冰花看出去,路灯的光晕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淡黄色球体,比前几夜更模糊了。

十二月真的来了。

冬天才刚刚开始,但屋子里的暖意已经把这家人团团裹住了,像一件密针细线缝出来的厚袄子,一只线头都不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