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精神多了(1 / 1)

郁甜正在给下一段线起针,头也没抬:“缝得多了就直了。你上次缝的那几针已经比第一遍好很多了,再练几天就能走直线了。”

佟宛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搬了那张圆凳过来坐在裁剪桌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郁甜一针一针地走。

窗外天光渐渐暗了,缝纫室的灯亮着,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铺了浅蓝布料的桌面上。

针尖穿过布面时发出细细的嗤声,线跟着穿过去,拉平,再下一针,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郁甜缝完前襟最后一针的时候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佟宛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枕在叠好的那块白坯布上,呼吸匀匀的,双马尾散了一根,辫梢耷拉在肩膀前面。

她放下针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沙发上拿来自己的围巾叠了叠盖在女儿身上。

佟宛禾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嘟了一下,又沉沉睡过去了。

缝纫室的门半掩着,外面的展示间安安静静的,人体模特上的藏青外套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那件银灰色小礼服还静静地立着。

风铃挂在门口,纹丝不动,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对面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出细密的网,把一块完整的夜空筛成了无数小块。

郁甜回到桌前坐下,把缝好的那片浅蓝前襟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线迹走得均匀而平整,针脚的距离保持一致,像一排训练有素的小兵齐步走过布面。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布料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趴在桌沿,偏过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

台灯的光把佟宛禾的睫毛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脸颊上,细细的像两排小梳齿。她的呼吸轻而缓,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盖在身上的围巾随着那起伏轻轻地动。

郁甜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轻轻趴下来,把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上眼睛听着缝纫室里极微弱的电流嗡嗡声,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叠在一起,渐渐沉进了浅眠里。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安安静静的,跟这个冬天所有其他的夜晚一样。

郁甜趴在裁剪桌上睡着的时候,心里是满的,像一只被细细的棉线一点一点填满的针线盒,每一格都装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郁甜醒过来的时候,缝纫室的台灯还亮着,灯罩边缘一圈暖黄色的光把她视线所及的那一小块桌面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颊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睡得有点发麻,嘴角沾着一点桌面防滑垫的灰色细屑。

她偏过头,看见佟宛禾还在旁边睡着,围巾从肩膀滑落了一半,露出毛衣领口下一小截细瘦的锁骨。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最远处那一片沉沉的靛蓝色里已经有了极淡的一线灰白,像墨汁被一滴一滴地兑进清水里。

郁甜轻轻坐起来,把滑落的那半截围巾重新给女儿盖好,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腰和脖子。

缝纫室的钟指向五点四十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对面梧桐树的枝丫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色里像一幅墨笔勾勒的速写,每一条细枝都清清楚楚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灯还亮着,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投出一串孤零零的橘色光晕。

郁甜回到桌前,把抽屉里那片缝好前襟的浅蓝布料取出来展开铺在裁剪桌上。

台灯的光照着棉布细腻的肌理,线迹在布面上形成一道规整的浅沟,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凸起。

她在桌边坐下来,穿针引线,开始缝领口的弧线。

针尖穿过浅蓝棉布的声音在安静的缝纫室里格外清晰,嗤,拉线,嗤,拉线,像一个极缓慢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打着。

她缝了大约二十分钟,领口那道半圆的弧线走完了大半,手指开始发酸,停下来捏了捏指节。

佟宛禾在旁边的圆凳上翻了个身,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

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之前浅了一些,睫毛动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姑娘迷蒙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偏过头看见郁甜坐在旁边的灯光里,手里捏着针线和那片浅蓝色的布料。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妈妈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醒得早。”

郁甜放下针线,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下去,“你醒了就好,妈妈正好缝到了领口,你来帮我看一下左右对称不对称。”

佟宛禾从圆凳上滑下来,打着哈欠走到裁剪桌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片浅蓝布料上刚刚缝好的领口弧线。

她看了两遍,伸出手指在左右两侧的弧度上分别比划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称的,一样高。”

“那妈妈就继续缝了。”

“你等等,”佟宛禾转身走到展示间角落里翻了翻自己的书包,从夹层里掏出一根皮筋,把散掉的那根辫子重新扎好,又把另一根也拆了重新编紧。

她扎完辫子回到裁剪桌旁边坐下,精神了许多,“好了,你缝吧,我在这儿看。”

郁甜看了女儿一眼,头发扎得齐整了,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没全消,但眼睛里的困意已经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继续走领口的线,针尖沿着之前比好的粉线痕迹一针一针地推进。

佟宛禾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等这件小旗袍做好了,我能穿着去上学吗?”

“当然能。”郁甜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做出来就是给你穿的。”

“那同学们会问我在哪里买的。”

“你就说妈妈做的。”

佟宛禾坐在圆凳上,两只脚悬在半空轻轻晃着,嘴角翘了一点点,没有再接话。

郁甜缝完了领口的弧线,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看见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半,灰蓝色的晨光从缝纫室朝北的小窗子透进来,和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