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宛禾缝了大约十针,低头看了看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郁甜:“妈妈,我这个走得不太直。”
“第一遍都是这样的,”郁甜松开她的手,“你把线剪了,拆掉重新缝。缝衣服不怕慢,怕急。”
佟宛禾乖乖地把线剪断,一根一根把缝进去的线抽出来。
白坯布上留下了一排细密的针孔,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小洞,忽然说:“原来衣服上的每一道线都是这样一针一针刺出来的。”
郁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拿新的一截白坯布给她练手。
佟墨白在沙发上坐着看完了全程。
佟宛禾又缝了十针,这次比第一次齐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针脚之间的距离均匀了。
她举着那片布凑到灯底下看了看,转头喊了一声,“爸爸你看!”
佟墨白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认真地说了一句,“进步很大,比刚才稳多了。”
三个人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十一月底的夜风比之前又冷了几分,郁甜出门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半张脸缩进羊绒围巾的柔软里。
佟宛禾走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爸妈,一边走一边跟佟墨白讲今天学校的事。
说她同桌在课间把水杯打翻了,一桌子全湿了,关屿借了她一包纸巾。
郁甜在旁边听着关屿这个名字又出现了,偏头看了女儿一眼,小姑娘的神色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白雨浓今晚做的是萝卜炖牛腩,砂锅端上桌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几段碧绿的葱结和两片姜。
一家老小围桌坐下,佟玉泽盛了满满一碗牛肉连汤带萝卜,被烫得直吸气还是急着往嘴里塞。
佟嘉初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忽然开口:“下周美术课要交一幅人物肖像画,我打算画妈妈。”
郁甜正在夹萝卜,筷子顿了一下:“画我?”
“嗯,”佟嘉初耳朵尖有点红了,但声音倒平静,“画你在工作室缝衣服的样子。”
白雨浓在旁边接话:“那你画细一点,上次你画你奶奶那个鼻子都是歪的。”
佟嘉初被他奶奶这么一提,耳尖更红了一层,埋头喝汤不再说话。
佟玉泽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被佟嘉初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才消停。
郁甜低头扒着饭,碗里的白米饭混着牛腩汤的酱色,一颗一颗裹着油亮亮的汤汁。她觉得胃里暖融融的,脊背上也渐渐热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塞进暖炉里的猫,从里到外都舒展着。
饭后她去洗碗,佟墨白照例跟进来擦灶台。
两个人的节奏已经很默契了,她冲完一只碗递过去,他接过来擦干放进碗柜里,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在小小的厨房里来回荡着。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更厚的水汽了,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看过去成了一个个毛茸茸的暖黄色光球。
“墨白,”郁甜把最后一只汤碗冲干净递给他,“那块藏青色的绸缎外套做完之后,我想拍一组照片放在网上。”
“招揽客人?”
“嗯。现在都是口口相传,来的客人有限。我想开一个账号,拍拍做衣服的过程和成品,应该会有人看。”
佟墨白把汤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转过身靠着灶台边缘看着她。水汽在两个人之间氤氲着,他的脸在那层薄薄的雾气后面显得温和而清晰。
“我帮你拍,”他说,“摄影我比她专业。”
郁甜笑了,她知道“她”指的是谁:“那你明天下了班来工作室一趟,我正好缝完了那件外套的前襟。”
“好。”
厨房里的灯暖黄黄的照着两个并肩站在水池边的人,水龙头不再滴水了,安静了片刻之后楼下传来佟宛禾练钢琴的声音。
弹的是《致爱丽丝》的前几句,磕磕绊绊的,有几个音弹错了又倒回去重来,反复了三次才顺过去。
郁甜靠在橱柜边听着那段不熟练的旋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挂钩上。
冬天确实来了,但屋子里暖得很,钢琴声、水汽、围裙上残余的牛腩汤香,所有的东西都挤在这一小片温热的空间里,密密的,软软的。
她把叠好的围裙又展开了一角重新折了一下,折得方方正正才挂上去。
那件藏青色云鹤绸缎外套完工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
郁甜把最后一颗盘扣缝上,用同色的暗线在扣底绕了两圈加固,然后拿起剪子把线头齐根剪断。
她把外套从人体模特上取下来抖了抖,藏青的绸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水光,暗纹云鹤在光线的流动里若隐若现地浮现又隐去。
领口是立式的,不高,恰好贴着后颈的弧度,前襟用了五对同色料盘扣,排得疏密得当,腰侧微微收了点省道,既不紧也不松。
她把外套套在模特身上,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
绸缎的垂感很好,前襟的盘扣将衣身的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从肩膀到腰线再到下摆是一条流畅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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