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收拾好的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傍晚五点多，最后一只展示架被佟玉泽钉上墙，最后一片碎布头被郁甜扫进簸箕里。

她直起腰来环顾四周，落地窗外的暮色正从浅紫渐渐沉成深蓝，街对面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卷着，露出叶片背面灰白的颜色。

展示间大约二十平米，靠窗摆了两个木制的人体模特，旁边是一排暗金色的挂衣架。

墙上刷了浅浅的米白色，跟木地板的原木色搭在一起，暖融融的。

隔间被打通了，用一道半高的木柜做了软分隔，柜台上摆着几本布料样本册和一把插在笔筒里的铅笔。

后面的缝纫室大约十五平米，沿墙摆了一台电动缝纫机、一台锁边机，还有一张宽大的裁剪桌。

桌面上铺了一层灰色的防滑垫，边上挂着几把不同型号的裁布剪刀。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郁甜站在裁剪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的灰色防滑垫，指尖下细密的颗粒触感传上来。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线轴、一盒珠针、几卷不同宽度的衬条和一小罐备用缝纫机油。

佟墨白从展示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锁，蹲下来在工作室大门的里侧比了比位置。

“这把锁比原来的好一点，”他头也没抬地说，“出门记得反锁两圈。”

郁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蹲在地上拧螺丝。

后颈那块凸起的骨头顶着衬衫领子的边缘，因为弯腰的动作露出一截浅麦色的皮肤。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他把四个螺丝一个个拧紧，又把锁舌试了两遍，确认开关顺畅才站起来。

“行了，”他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里，转过身看着她，“明天挂牌子？“

“嗯，牌子已经做好了，明天上午送过来。”

两个人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铺面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柔和的灰蓝色。

佟墨白伸手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顺势靠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暮色渐浓的展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那棵老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被卷到落地窗的玻璃上，贴了一瞬又被吹走了。

*

工作室开业那天是十一月十六号，周六。

郁甜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开业仪式，只在门口挂了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白底黑字写着【甜棠手作】，右下角画了一小枝桂花，是她自己用细毛笔勾的线，花瓣点了浅金色的彩墨。

佟宛禾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妈妈画的桂花比真的还像真的。”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说要发给关屿看。

郁甜在展示间里摆了几件样衣，都是她之前在家里抽空做的。

一件丝绒拼蕾丝的及膝连衣裙，一件改良款的盘扣衬衫，一件轻薄的双面羊绒大衣，颜色选了温柔的燕麦色。三件衣服挂在暗金色的挂衣架上，人体模特身上套着一件银灰色的小礼服裙，领口手工缝了一排同色的珠片，在灯光下像一串被按进水面的星星。

白雨浓和佟振山上午十点多就来了。

白雨浓提着一个保温壶，里面是刚煮好的红枣桂圆茶，说开业第一天冷飕飕的得喝点暖的。

佟振山背着手在展示间里转了一圈，在一件样衣前面停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针脚走得细。”

然后，被白雨浓拽到角落里坐着喝茶去了。

佟嘉初和佟玉泽也来了，今天倒没来干活，正经地坐在客用沙发上各自翻手机。

佟玉泽每隔两分钟抬头看一眼门口，大概是在等会不会有顾客进来，等了三十分钟没见人影，悄悄跟哥哥嘀咕了一句“怎么没人”，被佟嘉初用胳膊肘拐了一下。

郁甜倒不着急。

她站在裁剪桌前面整理布料样本，一块一块地抚平边角按颜色排列好。

桌角的玻璃瓶里插着一小把白雨浓从家里桂花树上剪下来的枝条，枝上只剩下零星几朵最后的花，在暖气房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接近中午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去。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在展示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人体模特身上那件银灰色小礼服上。

“你好，”女人走到模特前面微微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领口的珠片缝线，然后直起身转向郁甜，“这件裙子是你做的吗？“

郁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点了点头：“是我做的。手工珠片，蕾丝打底，裙摆做了不对称裁剪。”

女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裙摆的边缘，指尖顺着那条不规则的弧线滑过去，眼神里有种认真推敲的神色。

“我下个月要参加一个晚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裙子。这件……”她停顿了一下，把整条裙子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可以定制吗？颜色想换一下，袖型也想改短一些。”

郁甜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可以。你大概什么时候要？尺寸这边可以量，设计风格你如果有参考图可以发给我看看，我们约个时间把细节定下来。”

女人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图片出来递给郁甜看。

两个人站在人体模特旁，头挨着头一起看屏幕上那些裙子的剪裁细节和面料质感。

郁甜偶尔伸手指一下图片里的某个部分说“这种领口做起来时间会长一些，”女人点点头说，“没关系质量重要。”

白雨浓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红枣桂圆茶，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嘴角向上翘了翘，但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下午又进来了两位顾客。

一位是住在附近的年轻妈妈，想给女儿做一件周岁宴穿的小旗袍。另一位是四十来岁的女教师，拿着一块自己收藏的老布料问能不能做成一件开衫。

郁甜把每一位顾客的需求都仔细记在本子上，尺寸量得精准，面料建议写在旁边，预估工期也说得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