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打烊的时候她，郁甜合上本子，靠在柜台边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佟宛禾今天一直待在工作室里没走。

下午的时候她把作业本摊在客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一边写一边竖着耳朵听妈妈和顾客说话。偶尔有顾客走了她抬头问一句“妈妈今天接了几单”，郁甜数了数手指头说“三单”，她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写作业。

这会儿打烊了，佟宛禾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走到郁甜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妈妈，”她说，“那个做小旗袍的阿姨，说她女儿叫甜甜，跟妈妈名字一样。”

郁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还挺有缘的。”

“那件小旗袍你会做什么颜色的？“

“还没定，要看那个阿姨喜欢什么颜色。不过小孩子的衣服，粉色、鹅黄、浅蓝都好看。”

佟宛禾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做浅蓝色的好看。像天空一样的颜色，穿上去像一个小天使。”

郁甜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到时候妈妈给你也做一件一样的，你们两个穿姊妹装。”

佟宛禾眼睛一亮，然后飞快地按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假装淡然地说：“我都十二岁了，不穿那么小的童装了。不过……如果你做的是我能穿的尺码，那我可以勉为其难穿一下。”

郁甜笑出了声。

佟墨白来接她们的时候，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大一小两个人笑得叮叮当当的。

他推开门进来，看见郁甜正蹲在地上往一只纸箱里收拾废布头，佟宛禾跪在她旁边帮她叠碎布片。

母女俩的头发上都沾着一点细细的线绒，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收工了，”他站在门口说，“妈在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佟宛禾立刻扔下手里的碎布片站起来：“韭菜鸡蛋！我喜欢！”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帮郁甜拿起地上的那只纸箱，“妈妈我帮你搬。”

三个人锁好工作室的门沿着初冬的街道往回走。

路灯已经亮了，十一月的夜风凉凉的，吹在人脸上有轻微的刺感。

郁甜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佟宛禾，右手被佟墨白握着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暖融融的，他的指尖捏着她的指节，不紧不松的力道，刚刚好。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郁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街角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像几枚挂在枝头的旧铜币。

工作室的招牌在远处的夜色里只剩一小块暖白色的光，隐隐能看见【甜棠手作】四个字的轮廓。

她转过头，跟着佟墨白和佟宛禾进了楼道。

楼道里飘出白雨浓煮饺子的香气，韭菜鸡蛋混着醋和香油的味道。

佟宛禾松开她的手噔噔噔先跑上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串一串地响着，像一只被放出来了的小雀。

郁甜慢慢上着楼，手还在佟墨白的大衣口袋里，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蹭着，一圈一圈的，又轻又慢。

日子像一条细长的溪水，安安静静地流着，每到一个转弯的地方就汇进来一小片新的水花，不大不小，不急不缓。

她跟着这条溪水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沿途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展开。

三楼的走廊灯亮着，白雨浓站在门口朝下面喊了一声：“快点上来面要坨了。”

佟墨白应了一句，“来了。”

佟墨白把郁甜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捏了一下才松开，然后两个人并肩迈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那碗饺子吃到嘴里的时候果然还是滚烫的。

郁甜咬开一只，韭菜的鲜和鸡蛋的嫩裹着热腾腾的汤汁在舌尖上化开，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

汤里撒了一把虾皮和紫菜，咸鲜的，喝下去把凉透了的那截食管都熨暖了。

窗外楼下的桂花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满枝墨绿的叶子在夜风里静静地摇着。

冬天要来了。

她想着那件还没动工的小旗袍、想着那位晚宴客人喜欢的裙摆弧度、想着明天早上推开工作室门时落进来的那一片晨光，嘴里的饺子汤还带着热乎气，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

第二周开始的时候，工作室门口的风铃响声渐渐多了起来。

郁甜一早到店把展示间的灯打开，人体模特身上换了那件燕麦色双面羊绒大衣，领口别了一枚她自己做的胸针。

是银线缠成的一小枝桂花，花蕊处镶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淡水珍珠。

晨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大衣柔和的绒面和胸针上那一点珍珠的光泽揉在一起，整面橱窗看起来温润而妥帖。

第一位客人是上周那位女教师带来的朋友。

两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女教师穿着那件做成开衫的老布料，深蓝的底上印着细细的白色缠枝纹，袖口和领边被郁甜用同色系的暗线锁了一道窄边，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雅致。

她站在门口侧了侧身让朋友看清那件开衫的版型，嘴里说着：“你看我没骗你吧，这个裁剪穿上身特别舒服。”

她的朋友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了那件开衫之后走到挂衣架前面翻了一会儿，挑出一件郁甜随手挂在架上的丝绒半身裙，摸了摸布料问能不能做成及踝的长度。

郁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裙子拿下来搭在人体模特腰间比了比高度，“女士，这个可以改，收腰的位置不用动，下摆加二十公分面料就能接上。”

两个人聊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位圆脸的客人最后定了三条裙子的改制定做，郁甜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的尺寸和需求。

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女教师回身握住郁甜的手说了一句：“你好好做，我穿出去见人就是给你打广告了。”

郁甜笑着点头，“谢谢姐。”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佟宛禾来了。

今天是周六，小姑娘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鹅黄色的棉服外套，辫子今天扎成了双马尾，两根辫梢一左一右地垂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