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嘉初放下碗说:“妈我周末可以帮你刷墙。”
佟玉泽紧接着说了一句:“我搬东西力气大。”
佟宛禾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给妈妈浇花,工作室里肯定要放花的。”
郁甜被逗笑了。
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了,碗底那一层薄薄的葱花和枸杞也拨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放下碗的时候她觉得胃里暖融融的,那种暖意顺着食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把这一天走路的疲惫都泡软了。
饭后她去厨房收拾碗筷,佟墨白跟进来站在她旁边擦灶台。
两个人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流水声细细地响着,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瓷音。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厨房那扇小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出去外面的灯光都晕成了一团团的暖黄色光圈。
“墨白,”郁甜一边冲碗一边说,“我今天在婚礼上忽然想到一件事。还好我们补办了一个婚礼,我们一家人一起,多好啊。”
佟墨白擦灶台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忽然深了一层。
然后,他把抹布搁在水池边,伸手把她湿漉漉的手从水龙头下面拉出来,用旁边干净的干布帮她擦了擦,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擦过指缝间。
“是的,”他点头,“有你给雨熙设计礼服,我很高兴,甚至一直在想我的老婆怎么这么棒呢!”
“嘴贫!”
郁甜站在那儿,手被他握着,手指间还残留着干布擦过的温热触感。
厨房里的水汽氤氲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哭,但笑出来了。
那个笑容把一天积蓄的所有东西都带出来了。
斗篷完工的如释重负、雨熙穿上的那一刻、一屋子人围桌吃面的喧腾。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插进她的发间。
窗外最后几朵桂花大概正在夜色里悄悄落下来,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落在那棵老树的根旁。
风把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送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声很远很远的、温柔的叹息。
厨房里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水池边,头顶的灯光把他们笼罩在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里,水龙头偶尔滴落一颗水珠,叮的一声,碎在搪瓷水槽的底部。
*
工作室的注册手续比郁甜预想的顺利。
她带着身份证和设计作品集去行政大厅跑了两趟,表格填了三份,第三天就拿到了营业执照。
薄薄的一张纸,墨印的字体工工整整地写着【甜棠手作服装设计工作室】,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印着她的名字。
她把执照拿回家给白雨浓看的时候,白雨浓把老花镜戴上仔仔细细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字倒是写的清楚”,转身进厨房炖了一锅排骨汤庆祝。
第二天一早郁甜就去了那条步行十五分钟的沿街铺面签租约。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姓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眼镜总往下滑,他推一下说两句,再推一下再说两句。
铺面之前是一家花店,合同到期搬走了,墙上还留着钉挂花架的印子,地板上有几个浅浅的花盆圆印。
郁甜站在铺面中间转了一圈。
铺面朝南,临街的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玻璃窗,上午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靠里的那面墙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隔间,之前大概是花店放杂物的,门框上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碎花布帘。
“陈叔,”她转头问房东,“这个隔间我可以拆掉重新做吗?我想把墙打通,前面当展示间,后面隔出缝纫室。”
房东推了推眼镜:“拆可以,但你自己找人弄,材料费自理。水电网都通着的,你搬进来就能用。”
郁甜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找了装修师傅来量尺寸。
佟墨白下了班直接赶到铺面里,西装都没换,蹲在地上跟师傅一起看电路图。师傅说插座不够用要加几个,他站起来在墙上比划了一下位置。
“这里加一个,操作台后面加两个,缝纫机旁边再加一个。”
师傅拿笔在墙上画了叉,四个叉排成一排,工工整整的。
郁甜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师傅讨论电路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在老城区那间小阁楼里开工作室的时候,电路也是他帮忙布的。
那时候他爬在梯子上接电线,她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说他“一个总裁干电工的活。”
他低头回了一句“总裁也是人。”
一晃十年过去了,他蹲在铺面地上看电路图的姿势和那时候几乎没有分别。
*
装修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郁甜每天上午去铺面盯着进度,下午回家继续画新一季的设计草图。
佟宛禾放了学就来铺面帮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给妈妈一杯给自己。
她站在满地的粉尘和木屑中间,眯着眼睛看工人在墙上刮腻子,忽然说了一句:“妈,这儿以后是不是会挂好多漂亮的衣服。”
郁甜“哦”了一声,蹲下来把地上掉的一块腻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佟嘉初和佟玉泽周末果然都来了。
两兄弟一个拿着滚筒刷墙,一个踩着梯子安展示架,一个上午下来弄得满头满身的白灰。
佟玉泽刷完半面墙下来喝水的时候,后背上全是白点子,被佟嘉初嘲笑像一只斑马。
佟宛禾在旁边递水递抹布,嘴里叼着奶茶吸管,满屋跑着帮哥哥们递工具。
跑得多了,运动鞋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灰,走出门的时候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郁甜看着三个孩子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站在还没拆包装的缝纫机旁边,忽然觉得这个铺面正在从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变成她的地方。
墙上新刷的乳胶漆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木屑和灰尘的味道,但她闻着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