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宫戏院要开业的消息,传得整个石硖尾沸沸扬扬。铁皮棚之间的巷子里,蹲在门槛上剥豆子的人在聊,水喉前排着队的人在聊,码头上卸完货蹲在路边歇脚的人也在聊。
听说开幕式会有港九影剧十二红星联合剪彩,梁醒波任司仪。十二个名字排在一起,印在红纸上,贴在戏院门口的围板上,字迹刚劲有力,墨色漆黑发亮,像是还没干透就被风吹了几遍。
虽然老百姓现在每天排队打水,日子过得焦头烂额,但也比日占时期排队领米强,日子总得过,八卦总要传。那些拎着水桶站在街喉前等水的人,一边等着一边交换消息,有人说哪个明星会来,有人说票已经卖出去大半了,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听来的话又传了一遍给别人,像是在用这个传递的动作把水桶里的时间填满。
杨志云跟黄兆信两个人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杨志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桌面上,光条一道一道地铺开,正好把他面前那本刚刚合上的笔记本封面照得透亮,边角还留着一道没干透的墨迹。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李兆基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靠在椅背里,翘着腿,语气里的兴奋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阿基啊!美丽宫开业你一定要来啊!”李兆基隔着电话都听出了杨志云的得意,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的好奇:“哇……你这么高兴的?港督要去剪彩啊?”
杨志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像是要给自己找一个更能舒展开的角度:“港督倒没有,三太子就有一个。”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已经替他敲定了下一段对话的起始位置。
李兆基的语气明显谨慎起来,像是一个在算盘上拨了几颗珠子之后忽然停下来的人:“李生要去?那霍生是不是也会去?”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杨志云自己先反应过来,然后才把下半句放出来,“你要想好啊。现在港英对霍生的态度很是暧昧,看在李生面子上他们不好明着动手,你……”
杨志云在电话这头咧嘴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已经替你算过这道题了”的笃定。他放低了声音,像是要跟李兆基分享一个他发现得比别人都早的秘密:“说到这个,我不得不说一句,李生是真够朋友啊。”他顿了一下,“一开始,我让陈泰去问李生有没有兴趣参加,你猜李生怎么回复的?”李兆基夹着电话听筒咧了咧嘴,对这位有些得意忘形的杨大哥有些无奈,但还是在等那个答案:“怎么说?”
杨志云把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隔着电话线把那个答案递得更近一些:“他跟你说的差不多啊。他说他可以算作美国人,包生是英国国籍,但霍生却几乎是内地代言人一般的存在。而且他们仨是绝对不会拆伙儿的,让我想清楚。”
他把“绝对不会拆伙儿”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那六个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线,好让李兆基从头顶那行文字一直看到页脚的批注,一页之内把所有折痕都对准。
李兆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重新算一遍那三个人的站位——李祖居中,霍英东在左,包玉刚在右,三个人站成一条线之后,确实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你就答应了?李生好像是做实业的吧……他关照不到你啊……”李兆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替你在账本反面重新核对了一遍”的谨慎,像是一个在帮朋友看合同的人,看到一行条款时皱了皱眉,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指出来。
杨志云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当时确实也这么想过”的自嘲:“我当时也是一时激动,就说你李生讲义气,我杨志云当然舍命陪君子,钱少赚点儿没什么。”
他换了一只手拿听筒,“结果李生就笑了。他说会帮我联系人撑场面,但不建议让他请来的人参加开幕式。他建议我搞一个观影会——大家一起看看电影,结束之后去美丽华聚一聚。这样港英也说不出什么。”
他说完之后没有急着续话,像是把那句话在电话线的两端各自停了一下,让李兆基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个方案在脑子里重新放一遍。李兆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算到一半抬头重新看了一遍总账:“哇……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说三太子够朋友了。他这个方案真的很周到啊。”周到两个字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不是从他嘴里滑出去的轻音,而是落在账本边缘的那一道他用指甲比过的铅痕。
杨志云得意地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李生说,既然大家都是中国人,当然就要互相关照了。大家聚一聚,互相认识一下,以后有关照的地方也好关照嘛。”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这条线走通了”的满足,像是刚把一道多年没找到钥匙的锁卸下来换成了一把自己攥着钥匙就能开合的旧门闩,随手一推就能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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