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佬泰从美丽宫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他穿过大坑东的街巷,拐上北河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被路边一排铁皮棚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有人在用光线给他踩节拍。
他手里攥着杨志云递给他的那张名片,名片是深灰色的,边缘压着暗纹,上面印着“美丽华大酒店——杨志云”一行字,比他在湾仔见过的任何一张名片都沉。他低头看了那张名片一眼,又塞进口袋里,步子又快了半拍。
杨志云答应他了——只要这次能请动三太子,以后他旗下的产业看场就都交给合和图。美丽华大酒店的停车场也交给他打理。停车场这三个字在傻佬泰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落定——他以前在湾仔混了那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管一块正经的地皮,不是门口台阶,是正经地皮。他走路的节奏已经和刚出门时完全不同,像是那三个字给他的步子重新上了一遍发条。
傻佬泰觉得以三太子的性格,应该不会不帮忙的。他对结志街那些车仔档都那么关照,一个卖肥皂的阿鬼他都记得住名字,一个做云吞面的阿奀他也天天去帮衬,这人对街边小贩比对自己生意场上的人还上心。
车仔档这个东西类似于后世的夜市小餐车,不过又比大部分小餐车要精致考究得多。拿卖车仔面的车子来说,老式面食车仔档是定制木车,一边是火水炉专门熬大地鱼汤底,一边分格子放生面、云吞、各类丸子、卤味浇头,自带煮面小锅、餐具收纳,一整车就是一间完整的迷你厨房。别人家煮面要后厨,他们家的后厨就驮在车底板上,一车就是一面移动的墙。
车仔档是没有牌照的,遇到警察就得跑。摆摊的地方也要讲人情,不然你在人家门口摆摊,人家可以报警抓你。
有牌照?有牌照就不叫车仔档了,叫大牌档。大牌档的大牌是牌照的牌,不是大排场的排。这年月能在街边撑起一面布棚、烧旺一锅热汤、拿一块政府发的铁皮牌照挂在车头的人,已经算是正经坐商了。
但对于香港的车仔档来说,有一个圣地——结志街。因为结志街没人收保护费,而且警察也不管这里,毕竟雷洛跟蓝刚经常从美记走出来打包外卖,哪个警察敢来这里查?
街面上那些铁皮推车和折叠桌椅摆得满满当当,沿街的档口一家挨着一家,像是有人把整条街的炉灶都搬到了同一段人行道上。
而且林木和的传说在那儿摆着——一个卖奶茶的能靠手艺在这条街站稳脚跟,谁不想来碰碰运气呢?那些推着车仔档从深水埗、从旺角、从九龙城寨摸到结志街的人,到了之后发现这地方真的是个宝地。不光没人赶,而且生意好做,因为李祖简直就是这条街上的美食风向标。
他不光爱吃,而且会吃。比如说他每次去兰芳园吃猪扒包,都会从昌记打包半只烧鹅;每次去昌记吃叉烧饭,又会去兰芳园点杯丝袜奶茶或者鸳鸯。
这个吃法,美记那些员工也好奇,就跟着这么吃,然后发现确实好吃。美记员工都是体面人,他们这么吃,街坊也好奇,也跟着这么吃。
烧鹅配奶茶,叉烧饭配鸳鸯,吃到最后,这条街上的居民在自己家门口吃饭都要排十几分钟的队。昌记和兰芳园现在都研究着开分店了,倒不是生意不够做,是客流已经挤到了门口台阶上。阿昌以前收工之后坐在门槛上抽烟,现在是坐在门槛上算分店的租金,烟夹在手指间忘了点。
傻佬泰跑到结志街之后,美记没找到李祖。他推开美记的玻璃门探头看了一眼,前台美姐说李生出去了,没说去哪。
他跑去兰芳园,林木和正在柜台后面用那只铜壶冲奶茶,抬起头冲他摇了摇头。
阿昌的烧腊店里,阿昌正在砧板上斩叉烧,刀落得又密又稳,听见声音回头说了一句“不在”。
凉茶店门口的铁壶还在冒着白汽,老板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傻佬泰那张脸,还没等他问就摆了摆手。
傻佬泰站在结志街街口,看着整条街密密麻麻的车仔档和大牌档,有点儿头皮发麻,总不能一家一家找过去吧?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在热气里穿梭的人影和桌上冒着白汽的碗筷,像是正对着一份无法落笔的菜单,不知道下一道该往哪个方向翻。
万幸,一个卖鱼蛋的阿婆看到傻佬泰站在街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只竹签,正往锅里添汤。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在找什么,用勺子指了指巷尾的方向:“后生仔,不知道吃什么了?阿奀今天新店开张啊,可以去凑个热闹。他家的竹升面很好吃的。”傻佬泰闻言双眼一亮,连声谢过,拔腿就往巷尾走。
阿奀是结志街原本做竹升面的一个车仔档。他的手艺是家传的,从他太爷爷那辈就开始揉面压面,传到他手上已经过了四代人。
他做面条从不放清水,只用高筋面粉和新鲜鸭蛋——不用鸡蛋是因为他说鸭蛋韧性更强,蛋白更稠,和出来的面团有劲道,再加少量碱水微调口感。做的时候拿一根手臂粗的大毛竹,一头固定在案板上,阿奀整个人跨坐在竹竿另一头,靠全身重量反复弹跳碾压面团,像跷跷板一样来回压一两个小时。那根竹竿在他身下吱呀吱呀地响,一头压着面,一头压着他整个人,压完之后再切成细如银丝的面条,到他手里像是已经在那根竹竿下面被压出了别的东西。他做的面条自带淡淡的鸭蛋清香,颜色是通透的浅金黄色,煮出来之后在汤里散开,每一根都透着一层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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