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1年,晋国都城绛城。
八月的天空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从北方的霍太山一直压到汾水之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晋国的宫殿群矗立在绛城城中央,飞檐斗拱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此时,宫城深处的寝宫内,熏香缭绕,却掩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药味与死亡的气息。
晋襄公奄奄一息地躺在锦榻上,面色如纸,呼吸微弱如游丝。这位继位七年的国君,曾经雄心勃勃想要延续父亲晋文公的霸业,却在卧病中耗尽了心力。太医令已经悄悄退出殿外,对守候在外的卿大夫们摇了摇头。
“国君……”内侍长跪在榻前,低声啜泣。
晋襄公勉强睁开眼,视线在殿内缓缓移动。他看到了跪在远处的太子夷皋——那个年幼的孩子,正被乳母紧紧抱着,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望着这边。他还看到屏风外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闻讯赶来等候最后消息的卿大夫们。
“赵……盾……”晋襄公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内侍连忙凑近:“国君有何吩咐?”
“传……赵盾……孤……”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丝帕上绽开刺目的鲜红。
内侍慌忙起身,踉跄着奔向殿外。不多时,一身玄色朝服的赵盾快步走入寝殿。这位晋国上卿、中军将正值盛年,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行走间自带威严。他来到榻前,深深一揖:“臣赵盾,拜见君上。”
晋襄公艰难地抬起手,赵盾立即上前握住。国君的手冰凉而瘦削,几乎只剩骨架。
“赵卿……孤……不行了……”襄公每说一个字都喘得厉害,“太子……年幼……晋国……托付于你了……”
赵盾神色肃然:“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保晋国社稷。”
襄公却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不完全是……”
他示意赵盾再靠近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子……若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赵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国君!此等言语万万不可!太子乃先君嫡孙,名分已定,臣必当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襄公看着他,眼中似有欣慰,又有忧虑,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晋国……霸业……不可衰……”
他的手突然一松,无力地垂落。
“君上!君上!”内侍惊呼。
赵盾探了探襄公鼻息,缓缓闭眼,后退三步,深深跪拜。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八月十四日黄昏,晋襄公最后一口气终于散去。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宫城,随即蔓延至整个绛城。这座晋国都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先是一片死寂,旋即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哀恸之声淹没。钟楼上的大钟被撞响,沉郁的钟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宣告着一代国君的崩逝。
晋国,这个曾经在晋文公重耳领导下称霸中原、主持践土之盟的北方强国,再次面临权力交接的危机。而这一次的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妙而危险。
晋襄公的灵柩停放在太庙偏殿,梓宫之前,长明灯摇曳不定。按照周礼,诸侯五月而葬,但在此之前,必须确定新君,由新君主持葬礼。然而现在,太子年幼,朝中暗流涌动,葬礼之事竟无人提起。
三日后的清晨,晋国朝堂。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如铁。晋国公室卿大夫、朝臣、将领近百人分列两侧,人人身着丧服,面色肃穆。太子夷皋被乳母抱着,坐在临时设于大殿侧面的小座上。孩子身穿斩衰麻衣,过大的衣服几乎将他整个包裹,只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他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肃穆的气氛震慑,紧紧抓着乳母的衣襟,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是大臣们凝重的面孔和闪烁不定的目光。
“咳。”上卿赵盾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晋国实际上的执政者身上。赵盾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身材挺拔,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诸位,”赵盾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国君新丧,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自古之理。今太子虽为嫡嗣,尚在冲龄。而晋国近年屡遭祸难——北有狄人频频侵扰,西有秦国虎视眈眈,国内贵族私斗频发,民生困苦。当此危难之际,我们需要一位能镇服四方、安定社稷的君主,而非需人怀抱的幼主。”
话语一出,满殿哗然。
中军佐狐射姑立即出列反驳,他满面怒容:“赵盾此言何意?太子乃先君嫡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岂可因年幼而废立?此等言论,置宗法于何地?置礼制于何地?”
赵盾转身面对狐射姑,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狐大夫误解了。我何曾说废太子?只是陈述事实。晋国需要年长之君,这是为了社稷安定。诸位可还记得,先君文公流亡十九年方得即位,即位时已六十有二,正因年长德厚,方能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城濮一战而霸天下。若文公早年在国,晋国何来数十年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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