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权力天平(下)(1 / 1)

晋宫,明堂偏殿。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晋襄公姬欢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晋国各大家族谱系图,以及近三十年来各家功勋记录。竹简堆叠如山,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家族,一段历史,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晋襄公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狐偃”二字上。狐偃,舅公,也是父亲最信任的谋臣。他记得父亲曾说过,流亡十九年,最艰难的时候,是狐偃一直鼓励他,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在他灰心时严厉斥责,逼他坚持。文公曾言:“若无子犯,吾不得返国。”狐偃之功,确实当居首位。

手指下移,“赵衰”。这位温文尔雅的智者,是父亲流亡团队中的“冬日之日”,温暖而不灼人。晋襄公记得,赵衰执政数年,晋国政局稳定,百姓安居,外交得力。赵衰总能调和各方矛盾,让朝堂保持和谐。他去世时,绛城百姓自发戴孝,哭声震天,那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先轸、先且居父子”。晋襄公的手指在这两个名字上停留最久。先轸,那位勇略过人的战神,城濮之战大败楚军,崤之战全歼秦师,为晋国奠定霸权基石。虽然最终因违令出击而自刎谢罪,但其忠勇,天地可鉴。先且居继承父志,也是一代名将,镇守西疆,秦人不敢东顾。

“栾枝”、“胥臣”……一个个名字,都是晋国称霸路上不可或缺的功臣。他们的子嗣,狐射姑、赵盾、先克、栾盾、胥甲,如今都到了可以担当重任的年纪。晋襄公见过这些年轻人,狐射姑的张扬,赵盾的沉稳,先克的机敏,栾盾的持重,胥甲的勇猛,各有特点,都是可造之才。

他想重用他们,以慰父辈在天之灵。但治国不是酬功,需权衡各方势力。箕郑父、士榖、梁益耳、先都、荀林父等老臣,虽无从亡之大功,但在国内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不用他们,恐生内乱。

“君上,三更天了,该歇息了。”内侍轻声提醒。

晋襄公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卷竹简上,那是太傅阳处父呈上的“六卿补缺建议”。阳处父建议:士榖将中军,梁益耳佐之;箕郑父将上军,先都佐之;先蔑带领下军,荀林父辅佐。至于狐射姑、赵盾等年轻人,可让狐射姑、赵盾、先克等暂居大夫之位,历练后再用。

这个安排看似平衡,实则倾向老臣。中军将佐是晋国军政核心,皆由老臣担任;上军将佐也是一老一新,但箕郑父为上军将,权力更大;下军将佐中,先蔑是先轸之弟,资历较深,且荀林父为佐,可起制衡作用。

“太傅。”晋襄公忽然开口。

一直静立一旁的阳处父上前:“老臣在。”

“你说,寡人若重用狐射姑、赵盾等年轻人,会如何?”晋襄公问。

阳处父沉吟片刻:“年轻人锐气足,有抱负,若能用好,可为晋国开创局面。但他们缺乏经验,且功臣之后容易骄纵,若骤然高位,恐难服众。且老臣们必会反对,朝局恐生动荡。”

“那若重用老臣呢?”

“老臣经验丰富,行事稳重,可保朝局稳定。但他们多保守,缺乏进取之心,于晋国霸业无益。且年轻人必会不满,认为君上不念旧功,寒了功臣之后的心。”阳处父如实回答。

晋襄公叹息:“如此说来,无论如何选择,都难两全?”

“治国之道,本就难有万全之策。”阳处父缓缓道,“但老臣以为,可折中。六卿之位,新人占其三,老臣占其三。中军将佐最为关键,可一老一新搭配。如此,既用新人锐气,又借老臣经验,相互制衡,或为良策。”

“具体如何?”

“譬如,以狐射姑为中军将,士榖为中军佐;赵盾为上军将,箕郑父为上军佐;先蔑为下军将,荀林父为下军佐。如此,新人占三将,老臣占三佐,权力有所平衡。”阳处父道。

晋襄公沉思。这确实是个折中方案,但狐射姑为中军将,能服众吗?他虽有才干,但性格张扬,与赵衰的温和、先轸的勇武都不同,能否担起中军将的重任?而士榖为中军佐,会甘心辅佐一个年轻人吗?

“让寡人再想想。”晋襄公揉着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阳处父知趣地退下。殿内又只剩下晋襄公一人,面对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窗外呜咽的秋风。

他想起父亲晋文公。文公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六十二岁才登位,但仅用八年时间就成就霸业。为何?因为他有狐偃、赵衰、先轸、胥臣这一班能臣辅佐。这些人,有的是他的舅舅,有的是他的连襟,有的是他的挚友,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如今父亲去世六年,这些老臣也相继离去。他们的子嗣,能像父辈那样忠于晋国,忠于自己吗?晋襄公没有把握。但他知道,若不用这些人,父亲在天之灵会不安,那些随父亲流亡的忠魂会不安。

“父亲,若是您,会如何选择?”晋襄公对着虚空低语,仿佛父亲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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