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玲玲把小外孙低落的情绪看在眼里,这天趁屋里只有两人,伸手将他轻轻拉到身边,指尖抚过他耷拉下来的脸颊,柔声细语地询问。
“小云,最近怎么总耷拉着脑袋不开心?是外婆煮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衣服没洗干净,被班里同学笑话了?”
听见外婆温和的问话,刘青云心头的委屈散了大半,当即咧嘴笑开,眉眼一扫连日的阴郁。
“才没有呢外婆,您做的饭菜最好吃,同学们都打趣我吃得太好,要我跟着他们一起减肥。”
少年仰起头,认认真真补充道:“而且我的衣服在班里算是最干净的,好多女同学总盯着我的衣服看,还追着问咱们家用的什么肥皂,都想让她们妈妈也去买同款。”
高玲玲看着他鲜活的笑脸,心头稍稍放宽,笑着应声:“那就好,外婆也就放心了。”
可一想起孩子整日紧锁的眉头,她还是放不下,又轻声追问:“那你天天郁郁寡欢的,到底是心里藏了什么事?”
一句话戳破了少年强撑的平静。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刘青云瞬间低下头,一言不发,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高玲玲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满心焦急:“乖孙快告诉外婆,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
刘青云埋在她怀里,用力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出声:“没人欺负我外婆,我就是太想哥哥了,想跟哥哥在同一所学校读书。”
弄清缘由,高玲玲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干净外孙脸上的泪水,耐心开导。
“傻孩子,哥哥读的是高中,你的初中没有高中部,自然没法一起上学。若是真想和哥哥朝夕相伴,你就得沉下心好好学习,考上江远市那所高中,到时候兄弟俩就能天天见面,一同上学了。”
“原来是这样,我记住了外婆!”
心结解开,刘青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露出少年该有的鲜活笑意,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出门上学,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望着小外孙一路舒展的眉眼,高玲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往后每日等候刘青云放学回家、守着祖孙二人的午饭,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盼头。
那段时日,女儿高小兰工作繁重,中午基本不会回家;即将冲刺高考的刘青松住校苦读,也很少回来。白日偌大的屋子,大多时候只有高玲玲和刘青云两个人。每到傍晚,高小兰忙完工作归家,一家三人才能围坐一桌吃顿热乎晚饭。
刘青云渐渐成了高玲玲心底最牵挂的宝贝。她每日一早出门买菜,回家生火做饭,所有奔波操劳,全是为了等外孙归来。
常常饭菜全部做好,热气氤氲满屋,她便独自走到小区门口的马路边静静等候。
远远看见少年的身影,刘青云总会大声喊着外婆,张开双臂穿过街道,直直朝她奔来。
高玲玲笑着牵住他微凉的小手一同回家,先催他洗手,再拿出提前备好的苹果或是橘子让他垫垫肚子。等一切收拾妥当,满桌饭菜温热适口,她才柔声唤一句:“青云,吃饭啦。”
“来啦,外婆!”
清脆的应答声在小屋回荡,一老一小相对而坐,伴着饭菜香气闲谈说笑。这顿简单的午间餐,是两人一天里最幸福安稳的时刻。
操持家务、照料两个外孙,成了高玲玲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闲暇间隙,她也会抽空回去看望老伴李光明,看看他为黄文和小女儿忙碌奔波的模样。接连丧亲带来的无尽伤痛,暂时被这份细碎温热的烟火抚平。
她本以为,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能长久持续,能让苦了一辈子的自己,守着小外孙慢慢熬出头,可命运的磨难,从来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傍晚,细密冰冷的冷雨连绵不断,漫天雨雾模糊了街道,雨水浸透柏油路面,视线一片浑浊,整条马路都浸在湿冷的水汽里。
放学铃声落下,校门口人声嘈杂。刘青云心里记挂着每日在路边等候自己的外婆,心急如焚,身旁同学伸手拉住他,想邀他一同撑伞避雨结伴走,却被他轻轻挣开。
“我外婆在路边等我,我得先走了。”
十五岁的少年背着书包,一头扎进茫茫雨雾,奋力朝着路口奔跑。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一辆黑色奔驰疾驰而来,雨刮器来回摆动,却始终划不散厚重雨幕,司机视线受阻,车速丝毫未减。
“砰 ——”
一声震耳的巨响骤然撕裂雨天的寂静。单薄的少年身躯被高速行驶的车辆狠狠撞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重重摔落在十几米开外的积水路面上,再也动弹不得。
司机浑身一颤,慌忙踩死刹车,车辆在湿滑路面滑行很远才停下。他跌跌撞撞推开车门下车,短短片刻,四周已经围满路过的行人,惊恐的惊呼此起彼伏,一字一句扎进人耳朵里。
“流血了!头上全是血!”
“鼻子嘴巴全都往外淌血啊!”
“太吓人了,肠子都流出来了……”
刺耳的议论钻进司机脑海,他只觉脑袋一阵发晕,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往前挪,低头看向躺在雨水里的少年 —— 方才还鲜活灵动、一口一个外婆的孩子,此刻浑身血肉模糊,衣衫被雨水和鲜血浸透,双目紧闭,再也没了一丝气息。
冰冷的雨水不停冲刷着地上刺目的血迹,也彻底冲垮了高玲玲仅存的最后一点暖意。
接连送走儿子、女婿,如今连日日相伴、视作精神寄托的小外孙,也永远留在了这场冰冷的冬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