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赵复教庄客取出院中米粮,就灶下支起几口大锅,熬下稀粥,先与妇人孩儿充饥。那几个饿得久的,只教慢慢吃些米汤,不敢一时与得太多。又从库房里搜出衣被,分与衣衫单薄之人;受伤发热的,另在干净房中安顿,预备天明便去请医人调治。
司行方脱下外衫,披在妹子身上。兄妹两个各诉别后之事,方知那女子被拐以后,已经转过三处去处,昨夜才送到白沙洲。若是众好汉今夜迟来半个时辰,她便要同十数个妇人一道装船,发往上水去了。
司行方听罢,来到赵复面前,扑翻身便拜。赵复慌忙伸手扶住,问道:“司兄这是怎地?”
司行方道:“小弟原只想着拼去性命,独闯接引院来救妹子。若真依着性子行事,只怕妹子不曾救出,反先害了她。今日若非寨主并众位哥哥相助,俺兄妹那里能够重聚?这番恩义,司行方没齿不忘!”
赵复道:“司兄休说这话。我等本为救人而来,令妹也在其中。她受惊不小,你且先去照看,其余的话,日后再说不迟。”
司行方道:“这伙贼人害得俺兄妹几乎永别,又不知坏了多少人家,杀了多少无辜孩儿。待把妹子送到稳便所在,小弟情愿随众位再走一遭,查清这班恶贼的根脚。”
赵复道:“司兄既有此心,赵复如何不纳?待令妹安顿妥当,便同俺们一处行事。”
再说萧嘉穗领着几个识字的庄客来到后堂,把青衣管事未曾烧毁的簿册逐一拾取。众人又在墙边暗柜里搜出几颗铜印、十余张空白文引、二十余纸假造的收养文契,并两本厚厚的账簿。
萧嘉穗把账簿翻开看时,上面并不写妇人孩儿姓名,只按男女、年岁、相貌编作字号,下面注着价钱和去处。有的写着“上水”,有的写着“下水”,后面又列着几处船行、寺院名号。
萧嘉穗看了一回,对赵复道:“这接引院只是一处屯藏转送的窝家,并非总巢。上水下水,尚有许多接手之人。如今人证、文账都在,不怕问不出后面的根脚。”
赵复道:“先把这和尚与青衣管事分开监押,不许他两个通话。今夜只顾救护妇人孩儿,待天明以后,再来细细审问。”
李俊便教火家把后船埠五六只快船尽数收拢,将篙橹卸下,搬入院中,另拨人看守。穆弘领着庄客沿院墙、土堤四下巡绰,搜看可有漏网之人。众人一直忙到五更将尽,方才把接引院里外料理停当。
看看东方渐白,江上晨雾也渐渐散开。那些妇人孩儿在黑屋地窖里拘得久了,乍见天光,反用手遮住眼睛,不敢仰面。停了半晌,才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儿跪倒在地,朝着东方连叩了几个头,口里只道:“天可怜见,俺们今日又活了一遭!”
正是:
佛殿深藏人市狱,莲灯暗照贩儿船。若非豪杰挥刀至,多少冤魂葬水边。
赵复见众妇人又要下拜,忙教庄客一一搀起,说道:“众位休得如此!在黑屋里拘了多日,身上又有伤病,且先将息要紧。待问明各人乡贯,日后自当设法送还家去。”
内中一个年长妇人抹着眼泪,问道:“敢问恩人高姓大名?俺们虽是穷苦人家,报不得这般活命之恩,也该知道恩人名号。”
司行方妹子适才已听兄长说知众人来历,便扶墙走上前来,说道:“众位姐妹,这一位便是山东梁山泊赵寨主。昨夜若不是他领着众位好汉,水陆两路杀入院来,俺们那里还有今日!”
众妇人听得,方知是梁山泊好汉,又要一齐来拜。赵复急忙拦住,说道:“休拜,休拜!俺们到此,正为救人,不是来讨众位叩头。屋里尚有几个病重的孩儿,先救活他们才是正事。”
当下穆春叫两个庄客骑了快马,赶往附近村镇请医人。萧嘉穗又教人取过纸笔,把众妇人的姓名、乡贯、何时被掳到此,逐一写明;那些孩儿年纪幼小,说不出姓名来历的,只把年貌、衣着并身上记认写下,以便日后查访亲人。
正忙乱间,只听得后船埠一声胡哨响。一个火家飞奔入院,报与李俊道:“哥哥,上水摇下一只快船来,船头插着一面白莲小旗,径望院后埠头靠拢。船上约有七八个人,看模样不像过路船客。”
李俊把朴刀一提,说道:“多半又是这贼院的同党。休要惊动他,待俺去看。”
赵复道:“来船尚不知接引院已破,正好留几个活口,问他后面的根脚。李俊哥哥只管料理,俺们在岸上接应。”
李俊当即领着张横、张顺、阮小七、童威、童猛来到后埠。远远望时,只见一只狭长快船破雾而来,船头果然插着一面白莲小旗,舱面上坐着七八个青衣汉子。
李俊先教火家把昨夜埠头死尸拖入棚后,洗去血迹,仍把后门掩上。又揪过一个被擒的守船汉子,低声问道:“这只船是那里来的?”
那汉见左右刀枪森列,如何敢不说,只得答道:“这是信州总院来往传话催货的快船。每逢院里装人起运,总要先差这只船来催账。”
李俊听罢,便教那汉换回原来衣裳,仍到棚外应答。众火家尽藏在棚屋后面;童威、童猛各驾一只小船,悄悄摇入芦苇荡中,截住来船后路;张顺脱去衣裳,只系一条水裈,口衔短刀,扑通地钻入水底。李俊自己同张横、阮小七伏在木棚之内,专等那船靠岸。
不多时,快船已到埠边。船头一个左颊带疤的汉子见埠上冷静,又不见人装船,便扯开嗓子骂道:“院里的人都死绝了么?周执事尚在总院候账,这早晚为何还不装船?”
那守船汉子依着李俊吩咐,只在棚外答道:“有几笔账目不清,院主正在后堂发作,正等你们来分说。既已到了,且下来见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