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疤脸汉子不知是计,骂骂咧咧跳上埠头。才走得三五步,只见李俊从棚后一闪而出,一把拿住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那汉立脚不牢,早被拖翻在地。张横、阮小七同众火家一齐抢出,把随后上岸的三个汉子也都掀翻捉了。
船上余人见势不好,慌忙撑篙离岸。那船才退得丈余,只听船梢边水响,张顺早从水底钻将出来,双手攀住舵梢,翻身跳上船去,明晃晃一把短刀,早逼住艄公咽喉。
童威、童猛也各驾小船,从芦苇荡中突出,一前一后把住水口。那几个汉子待要取刀棒抵敌,张顺把眼一瞪,喝道:“那个敢动,先吃俺一刀!”众人见前后无路,只得撇下器械,伏在舱中告饶。
众火家一拥上船,把七八个人尽数反剪双手,一发缚了,押入院中。又从舱里搜出一封书信、一面白莲木牌,并两张盖着朱印的过埠文帖,都送到赵复、萧嘉穗面前。
那些被救妇人正在院中吃粥,忽见众人押着疤脸汉子进来,内中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猛地撇了粥碗,踉踉跄跄冲将过来,扯住那汉衣襟哭骂道:“是你!便是你这天杀的恶贼!我女儿秀儿却在那里?”
疤脸汉子先还抵赖,只说不曾见过她。李立把眼一瞪,喝道:“认得也不认得,搜过便知!”当下上前把那汉腰间搭膊扯下,抖将开来,只见几块碎银中,滚出一把小小的银锁。
那妇人一见,劈手夺过,哭道:“这正是秀儿自幼戴的长命锁!背后这朵梅花,是她爹亲手凿的。如何却在你这贼手里?”
疤脸汉子见赃物已出,那里还敢抵赖,只得伏地告道:“那女娃已送往信州总院去了。小人见这银锁值几文钱,一时贪心,便从她颈上扯了下来。送去时人还活着,如今曾否转卖,小人却不知道。”
那妇人听说女儿尚有生路,扑到赵复面前哭道:“赵寨主,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才八岁,胆子又小,夜里不见我便要啼哭。俺情愿一世做牛做马,只求寨主救她回来!”
赵复忙把她扶住,说道:“你女儿既送往信州,俺们便到信州寻她。你先把她年貌、衣着并身上记认,说与萧先生知道,也好访寻。”
那妇人连连点头,跟着庄客到一旁细说。其余妇人听得“信州总院”四字,也纷纷围拢上来:有的说自家孩儿也曾被送往上水,有的说同来的姐妹先前已装船去了,自此再无音信。一时间哭声又起,乱纷纷不可开交。
萧嘉穗叫众人休慌,一面教庄客逐个问记,一面拆开船上搜来的书信。看那信时,上面写道:
“白沙院本月所收人口,限今日辰牌以前装船起解;簿籍随船带来,不得遗失。老弱病坏、不能交割者,仍依旧例处置。周执事在总院候验。”
信尾不曾写下姓名,只画着一朵墨莲,旁边押着一个“周”字花押。李立听萧嘉穗念到“依旧例处置”,早已怒道:“甚么旧例!多半又是裹入草席,缚石沉江!这班撮鸟,直恁地歹毒!”
萧嘉穗不答,又把那两张过埠文帖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列着几处渡口、船行名号,末尾都盖着一个篆文“方”字朱记。
赵复看罢,问道:“昨夜搜出的账簿上,可曾见过‘周执事’三个字?这方字朱记,又是甚么来历?”
萧嘉穗叫人把两本账簿取来,就火光下逐页翻看。看了半晌,果然寻出数处,旁边分别写着“方庄护水”“周执事例银”“方家第七号关帖”等字样。内中一笔三百贯钱,下面又注着一行小字:“十内抽三,送周执事收讫。”
萧嘉穗把账簿合上,说道:“这快船、书信、文帖,都同旧账对得着。看来这周执事专在信州一带替善缘会遮护船路,每月还要收取例钱。只不知究竟是何等人物,且把那青衣管事提来,便见分晓。”两个庄客得了言语,便把那青衣管事押到后堂。那人昨夜吃萧嘉穗一剑划破手背,伤处已用布缠了;此时见总院来的快船也被截住,船上人一个不少都已拿下,脸色越发灰白。赵复先教人把他同黄脸和尚分开监押,不许两个通话,随后将书信、文帖并账簿都撇在他面前。
萧嘉穗问道:“你姓甚名谁,在这院里管些甚么?”
那人伏在地上,告道:“小人姓何,院中都唤小人何管事。平日只管记账收银,并不曾做主害人。”
萧嘉穗冷笑道:“你且休忙撇清!账簿上桩桩件件都是你亲手写下,还敢说不曾害人?我只问你,这书信上写的周执事,却是何等样人?”
说罢,把那封书信往前一推,又道:“你若从实说来,还可少吃些苦楚;若有半句虚言,俺们便把那院主、守船汉子并总院来人,分头逐个问过。到时有一处说得不同,先教你知道好歹!”
何管事偷眼看时,只见旧账早被翻出,过埠文帖也在案上,知道再遮掩不得,只得低头告道:“那周执事姓周名方,是明教中一个管事的人。近来奉了教中法旨,查点信州一路船只钱粮。善缘会的船到了信州地面,也都由他照应。”
萧嘉穗听得“周方”二字,心中一动,又问道:“此人可是四十上下年纪,生得白面长须,手中常拿一柄竹扇?”
何管事抬头看了萧嘉穗一眼,说道:“正是。先生莫非认得周执事?”
萧嘉穗转身对赵复道:“果然是他。前番方腊差人上梁山道贺,来的便是这个周方。当日在聚义厅上,他仗着江南明教人多势众,不肯推寨主为天下绿林之首,酒后还骂出‘水贼’二字。”
赵复道:“后来柴大官人陷在高唐州,俺留他随军观看。他原说梁山只仗水泊之险,待亲眼见俺们一日之间打破高唐州,早惊得变了脸色。临下山时,口里虽认梁山能战能治,却仍旧不肯服俺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