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赵复等人在南岸收拾停当,看那日头时,早已过午。众人心中都记挂柴进病势,那里肯多耽搁,仍旧扮作贩货客商,催动车马,取路望建康府来。
正行之间,只见前面一骑飞也似赶将回来。到得近前,马上锦衣卫汉子滚鞍下来,赶到赵复马边,低声禀道:“寨主,打听着了。槐桥下果有一个安道全,左近都称他做神医。俺方才亲到门前看过,那安先生正在那里与人看病,不曾往别处去。”
武松在旁听得,忙问道:“可是那个祖传内外科、远近有名的安道全?”
汉子道:“正是他。俺怕认差了,又问过桥边两家药铺,都说只有这一位安先生。”
武松听罢,说道:“这便好了。俺一路只怕来到建康,却又扑个空。如今既寻着人在,柴大官人总还有个指望。”
赵复道:“二哥且莫欢喜得早。寻得着是一件,请得动又是一件。柴大官人那里一日耽搁不得,咱们先去见了安先生,好生把病势说与他听。”
武松道:“哥哥说得是。只是俺想柴大官人受了这般苦楚,如今只在那边等着。若这安先生真能救他,便有十分难处,俺们也当好生求他。”
萧嘉穗在旁说道:“既已寻得真了,今日便不曾白走。至于安先生有甚难处,到了槐桥,自然说得明白。”
赵复道:“正是。众兄弟赶些路,趁早入城。”
当下众人复催车马,望前而行。
看看来到建康府城外,只见城郭雄壮,人烟稠密。城门边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牵马的,挨肩擦背,都拥在一处。又有几辆米车堵在道旁,赶车汉子扬鞭乱喝,偏那老牛慢慢挪步,急得后面脚夫高声叫骂。
焦挺见人多路窄,便抢在赵复马前,要替他赶开几个挑担行人。
赵复看见,叫道:“焦挺兄弟,休赶他们。人家也是进城讨生活,咱们又不赶甚官差,慢行几步便了。”
焦挺听了,把手收回来,道:“哥哥只顾行路,小弟在前面照看。”
众人随着人流,缓缓进了城门。
赵复在马上举眼看时,果然好一座江南大郡。怎见得建康繁盛?但见:
钟山蟠翠,石城枕江。长江如白练横空,秦淮似青罗绕郭。东连吴会,西接荆襄;北望淮甸,南通百越。城楼高耸,恰似巨鳌负岳;舟楫横陈,好如万箭攒江。
六朝王气,尚留古渡斜阳;千载衣冠,犹在乌衣深巷。旧时宫阙虽随流水,今日弦歌不废书堂。
桥边时见青衫士子,酒肆多逢白发文章。纸铺堆笺,墨坊列砚;书声出院,箫管临窗。
再看那市井中:
米船压浪,舱舱白玉堆来;茶舶乘风,篓篓青云载到。吴绫蜀锦,铺中灿似春霞;南果北珍,担上排如锦绣。鱼担带水,银鳞跳动满筐;酒旆迎风,红影飘摇过巷。斗斛声中粮米散,剪尺响处绢帛忙。车如流水,马似游龙;桥上人肩相擦,河中船首相衔。北客来寻江左货,南商坐说汴京腔。卖花声杂渔歌起,药气才过酒气香。
真个是:
山川自有帝王气,人物还存礼乐乡。万里长江腰下带,一城烟火掌中藏。
赵复看了一回,只见鱼担才从江边挑来,筐中鲜鱼兀自泼刺乱跳;卖炊饼的才揭开笼盖,一股热气扑到街心;茶坊酒肆之中,坐着许多南来北往的客人,各操乡音,高低说话。桥下小船来往不绝,艄公把竹篙在石岸上一点,那船便从桥洞下钻将过去。
武松心里只挂着柴进,那里有心观这城中景致,只顾随着赵复赶路。
阮小七却看得有趣,一路只把眼睛望着桥下河汊。
马勥见了,笑道:“七哥,你在大江里看了一路水,如今进了城,怎地还看不够?”
阮小七笑道:“你只道进了城便没水么?你看这些河汊,一条穿一条,船从人家门前过,倒比旱路还热闹。”
马勥道:“你这人一世怕是离不得水。若教你在旱地上住半年,只怕浑身都不自在。”
阮小七道:“若教你半年不见一匹马,你便自在了?”
马勥笑骂道:“好七哥,却拿话来噎我。”
两个人说了几句,各自笑了,仍随众人往前。
赵复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城人物往来,心中却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平定江南之事。
当日军报一封封送到汴京,纸上写来的,不是某州已下,便是某城已降;又说得军马若干、府库若干、户口若干。他坐在殿上看时,一座城池,不过寥寥几行字便说尽了。
今日自己亲走在这建康街上,却见卖鱼的沿街叫卖,脚夫扛货奔走,妇人牵着孩儿,客商守着担仗。茶坊里有人笑,药铺前有人愁,一街一巷,都是活生生的人。
正行之间,一个卖鱼汉子挑着两大筐鲜鱼,迎面挤来,见赵复马匹挡着些路,便叫道:“客官,借半步则个!鱼还活着,休教马蹄惊翻了!”
赵复忙把缰绳收住,将马让开些,说道:“你自过去。”
那汉子道声:“多谢客官!”挑起鱼担,急急钻入人丛去了。
赵复看着他背影,正待前行,又见路旁一个老妇人牵着个六七岁孩童,站在一家药铺门首,把手中铜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那孩童看见旁边有人卖糖,拉着老妇衣袖道:“婆婆,买一块与我吃。”
老妇拍开他的手,低声骂道:“还吃糖!你爹吃药的钱还差几文哩。且忍着,回家与你蒸半个芋头吃。”
那孩童听了,虽然眼睛还只顾望着糖担,却不敢再讨。
赵复看了,默默把脸转开。
又走几步,只听前面一个汉子高声说道:“你这主人,却好会抬价!俺从大名府一路来到江南,走过多少州县,不曾见你这般贵的绢。”
赵复听见“大名府”三个字,转头看时,却是两个北地客商正在布铺门前同主人争价。
布铺主人把手中绢匹一抖,说道:“客官休只拿大名府说嘴。这里是建康,好货自有好价。你若嫌贵,只管去前街再问;若问得有比我家便宜又好的,我倒贴你两尺!”
那北地客商道:“你休说大话!若不是俺家娘子临行时千叮万嘱,定要买江南绢子,俺才不受你这口气。”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笑起来。